第三八零章無食我黍(2/2)
這位重杵身為掖庭內監,身份敏感不用多言,而且由於侍候在國君身旁,知道很多國之機密,值得上陽朝花費大代價拉攏。
尤其是今日早朝時,中府駟車突如其來的手筆,更是讓上陽朝本能的警覺,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為了身家性命,上陽朝也不顧著顏面,對於重杵這等親近之人,自是不敢怠慢分毫。
畢竟,重杵常年在荀少彧身旁伺候,對荀少彧的心思不說掌握十成十,也有著十之八九的把握。只要其稍加點撥一二,其價值就無可估量了。
重杵面色一陣變換,幽幽道:「哎……老奴這輩子,不貪財不戀權,就這麼一個喜好,還讓老大人破費至此,看來老奴只能打擾貴府上了。」
「哈哈哈……哪裡的話,重內監可是深得君侯信重,又是先君跟前之人,老夫倒是怕府上簡陋,讓重內監笑話了。」
上陽朝挼須長笑,伸手展開,道:「請!!」
重杵面上笑意微斂,悄然的點了點頭,看了看左右隨從,沉聲吩咐道:「爾等先在門前候著,咱入府坐坐。」
「諾!」幾名內侍當即低聲應下,神色間波瀾不驚,緩然在上陽府門前站定,自有一股懾人氣魄。
…………
上陽府,書房!
「好茶,確實是好茶……」重杵捧著砂壺,一臉的愛不釋手,道:「能得一品如此仙珍,當真是立刻死了,也瞑目矣!」
上陽朝哈哈大笑,慨然道:「重內監何需不舍,只要內監偏愛,就是將幾枚火棗,全部都拿走又有何妨?」
「老大人真是豪氣,老奴確實是佩服,佩服!」面對上陽朝的豪爽,重杵嘴上帶笑,輕輕抿了一口火棗茶,火棗靈機如涓涓細流,浸入五臟六腑,帶動一縷心火自上而下涌動,整個人如若沐浴在溫泉之中一般。
這也算天地靈根的一種,由著天地大道靈機溫養而成,其中蘊含的神韻不會若於一般的寶藥了。而且火棗屬陽剛,與重杵陰陽不調正和,能讓重杵養一口純陽元氣,以做不時之需,對於重杵這等人身體殘軀之人來說,簡直是萬金不換。
上陽朝輕笑道:「重內監言重了,只是幾枚火棗罷了,對內監可能是難得,但對老夫來說,還是有些辦法可想的。」
話雖然如此,但火棗的珍貴,重杵還是知道的,太古壽星老人的遺澤,不是誰都有資格享用的。
重杵淡淡道:「老大人,下了如此重本,不知想要從老奴口中得到什麼?」
上陽朝沉吟了片刻,良久道:「內監果然爽快,快人快語莫過於此。老夫只想要知道,君侯到底是何想法,汾水之事老夫絕無牽扯,在此老夫可指天立誓。君侯將老夫圈禁於此,老夫心念不通達。」
上陽朝目光緊緊的注視著重杵的神色,一字一頓道:「君侯,可是看老夫老朽礙眼,老夫願為後來人騰出位置,不用君侯親自出手趕人。」
「哦?」
重杵看著肅容以待的上陽朝,道:「老大人誤會君侯了,老大人與君侯相識微末,是真真正正的患難君臣,君侯常將您比如腹心一般,為吾呂國六上卿之一,君侯豈會看您礙眼?」
重杵是荀少彧身邊之人,對於荀少彧的某些態度,是最有發言權的。以重杵的機敏,若是上陽朝真被荀少彧厭惡,他絕然不會踏入上陽府邸一步,進而招致一二牽連。
幾枚火棗固然珍惜,卻還不值得重杵這位國君家奴,為此失去國君信任。雖然重杵是先天大宗師,可也要顧忌荀少彧的態度。
而重杵亦正是因為,揣摩清楚了荀少彧的心思,才敢踏入上陽府。
上陽朝道:「請內監指點一二,老夫不勝感激。」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這是君侯這幾日常臨摹的幾個字,咱只能告訴您這麼多了,再多就不是咱能說的了。」
重杵玩味一笑,道:「況且,老大人真的不明君侯的意思?咱看來不見得,只是老大人不想明白,也不願明白而已。」
上陽朝面色微沉,強笑道:「重內監的話,老夫聽不明白,也不想聽明白了。」
此時,這位國之重臣,已經從荀少彧的字裡行間,看出了一抹殺氣,看到了不達目的誓不甘休的狠勁。
重杵徐徐道:「汾水之患爆發出來的問題,君侯一直都在注視著,老大人您能脫得干係,可是您的親眷就未必了。」
看著上陽朝的面部表情,重杵淡淡道:「國事已經如此艱難,為何還有人敢損害社稷,唯恐天下不亂?」
這話幾乎就是赤裸裸的明示,若非荀少彧讓重杵登門,上陽朝還不知道會想到什麼事。
「老夫明白了……老夫,會親自處理的!」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上陽朝的面色一白,身子晃了一晃。
上陽朝對此心知肚明,這事果然牽扯到了自己,只是自己一粒米都沒有貪墨,而二十萬石救濟糧無蹤,里外嫌疑最大的就是她。
…………
「將重內監送走了?」
一側偏房之內,上陽朝正坐靠椅,神色慎重非常,身旁茶具餘溫猶存,絲絲清香自壺中醞釀,茶氣經久不散。
一華服青年在一側,欲言又止道:「叔父,已經將重內監送走了。」
上陽朝神態恍恍惚惚,卻也沒注意華服青年的異色,呢喃自語:「送走了好,送走了就好!重杵是君侯的親信,他的意思就是君侯的意思,君侯這是在敲打老夫啊!」
華服青年驚訝道:「敲打您?叔父您與君侯相交貧寒,是君侯的得力臂膀,君侯為什麼會敲打您?」
「為什麼?」上陽朝眸光明滅,情緒極為的複雜難辨,讓人分不清其中的意味,道:「你真的不知道,這是因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