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土狗、黑山羊與不可名狀(2/2)
迪妮莎回答:「冷。」
劉劫起身道:「那我們該回去了。」
他想了想,又說:「謝謝。」
這是他今夜第三次了,明明他是被求助的,可說謝謝的卻是他。
迪妮莎道:「我們一起坐,白雪會送我們回去的。」
劉劫搖頭,「不用了,你騎馬,我這就跟上來,放心,我不會逃避了。對了,既然如此我也提一個小條件,關於今天的談話和剛才你看見的……」
迪妮莎搶先道:「是我們朋友之間交換的秘密,我不會和君主聖杯甚至我父母任何人說。說出去就變小狗。」
「我們是朋友?你說得?」
「當然是朋友,你不信……我們拉勾吧。」迪妮莎伸出左手小指。
「拉……勾?」劉劫眼神奇怪,迪妮莎俏臉一紅,「不好意思,是我失禮了……從前我認識的朋友們,我總是和他們說,拉勾是我們人類約定承諾的最高規格……拉勾就是朋友了。」
「不是,你剛才的豪邁樣我還以為你要搓香拜皇天后土關二爺義結金蘭了。好吧,拉勾就拉勾。交換過秘密又交換過信任,當然是朋友了。」
劉劫奇怪的眼神只持續了三秒鐘,窘迫的迪妮莎卻覺得這寥寥幾個剎那囧到了天翻地覆的地步,可當那現在還籠罩在一團迷霧裡的男孩伸出小指鉤住,迪妮莎一下子恢復了自信,「從現在起,我們就正式是朋友了,我不會把你的秘密透露給任何人,不然……」
「不然我就把你的秘密公之於眾。」劉劫有些故作兇狠道,他本想說「你會死」,可話到口頭就改了,看來心腸這玩意,跟頭腦肌肉並無太大聯繫。
迪妮莎白了他一眼,招呼一聲白雪就上馬飛馳,那匹雪白的駿馬撒開四蹄奔走如龍,只是腿還有點抖,畢竟作為一匹馬,長時間趴在那無異於人蹲了個把小時茅坑,還能健步如飛真是駿馬啊。
劉劫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那遠去的甩著尾巴的白馬背上迎風飄揚的單馬尾,這讓他想起了另一個單馬尾女孩,這豪邁與不讓巾幗的風情分明是一位天涯俠女。
初見迪妮莎,他覺得自己看見了西式洋妞版的毛菁沁,堅強睿智溫婉,再見時覺得這個妞是暗黑女王版毛菁沁,但是此時劉劫只想自扇嘴巴,世上沒有兩片相同的葉子,自然沒有兩個相像的女孩,二十六歲的劉劫意識到自己其實根本不懂什么女孩子,從前對毛菁沁的好感也真的就是因為她好而已,毛菁沁多好啊,誰不喜歡啊,弱智蠢貨神經病才會不喜歡,但也許在毛菁沁眼裡自己就是流著口水掛著鼻涕可笑之極的半弱智未成年人而已,這麼一想突然發現從前被禮貌地拉黑,發私信被祝前程似錦挺該的,男孩子不是長到成年了就叫男人的,男孩子有資格戀愛,但只有男人有資格談幸福,所有意識到這點的女孩子都會一腳給那些小屁孩遠一點,區別只在於腳法或狠或柔,時機或恰到好處或尷尬萬分。
月光依然被遮擋,風依然在呼嘯。
之所以在這個殺人夜選擇和平友好,除了迪妮莎出手意料的坦誠外,還因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在所有的故事裡,似乎都有這麼一種人,他們懷著崇高或自認為崇高的理想,做著常人看來不可理喻的事,為了某個可能飄緲到水中撈月的信念燃燒完所有的生命,不知是誰說過,這世上有兩種人,一種製造故事,一種參與故事,迪妮莎顯然是前一種,交個朋友他是很願意的,至於迪妮莎沒說清楚的話他知道是什麼,承諾之所以可以重如千金,在於人,對於守承諾的人,歃血還是拉勾沒有分別,不過這個一貫孤傲怪癖的男孩意識到,自己可以放在心上的人,從此又多一個了。
其實在劉劫已經認識的人里,迪妮莎最像的不是毛菁沁也不是朱琪,而是那個被他暱稱老湯的髮小同學,一樣的以守護天下蒼生為己任,直到碰了壁才會發現,原來他們可以守護的,不過眼前這幾個人而已,二年級的時候,還不是非常孤僻的劉劫在毛菁沁跳繩時飛一樣摘走了發箍一溜煙跑了,那時的劉劫體育還不是全年級倒數,爆發力甚至還算不錯,從小就優雅的像和風細雨一樣的毛菁沁面對這等沉默的小狂徒只能嚶嚶的哭泣,這時候正義的朋友湯斌斌同學踏著陽光登場了,二年級足足比全體同學高出一個頭的他以年紀保護者自居,以碾壓之姿擊敗狂徒,揮戈斥旗猶如岳飛在世,令人意外的是打完這一架俠士和狂徒居然走到了一起,倒把公主拋在了一邊,三年級後劉劫同學性情越來越孤僻,沉凝起來像一尊對著世界發呆的烏龜,所以上到大學以前他的朋友一隻手都數的過來,但每一個都放在心上,升到初中後他沒有過老湯的消息,也沒有刻意和毛菁沁打聽,離開燕京前他意外聽小學的胖妞班長說老湯當了警察,劉劫真心替他高興,這個正義的朋友總算可以守護多幾十個天下蒼生了。
頭頂上盤旋著的完全不搭的灰鷺蓑羽鶴和草原雕組合箭一樣飛走了,圍著白馬上的女子嘰喳咿唔,這個說莎莎你真了不起,居然敢和那麼恐怖的傢伙對面,我太崇拜你了,那個說莎莎你再不走灰雪兒就要衝下來拼命了,那諢名灰雪兒的草原雕很傲嬌得一啼鷹唳說哪有的事,本大爺只是想看看這笨蛋兩腳獸怎麼送死而已,白馬打了個響鼻,真正的嗤之以鼻,那只比麻雀還要嘰喳的灰鷺笑著說白雪你還好意思,我親眼看見你嚇得……迪妮莎關閉了魔法頻道,獸語術說白了是翻譯精神魔法的一種,迪妮莎把頻道一關,不同物種間自然是雞同鴨講了,也幸好如此,不然比鷹還傲嬌的白雪說不定要改吃肉了。
初見劉劫,迪妮莎只覺得這個人不合群,再見時他坐在角落裡沉默地吃著,幾乎不說話但吃飯很慢,那時她就覺得他們應該是朋友。因為自身的獨特經歷,迪妮莎觀察事物的角度頗為清奇,從小見識了自然界的美和殘酷,認識的朋友里從嗜血的獅子到溫順的小羊,它們千奇百怪,有時候連迪妮莎也會驚訝於自己竟然有這麼多的朋友,只是因為獸語魔法嗎?漸漸地她意識到,魔法只是一道橋樑,因為心,她的朋友們雖然千奇百怪但靈魂里有什麼東西驚人的一致,那是種莫名的孤獨,其實迪妮莎也是怪小孩,只不過她運氣好得多,父母不但愛她也不是尋常人,所以她才能這麼身心健康活潑好動長大到現在,但她的孤獨,只是藏得更深而已,有些事連父母都不能說,沒有人注意到,她幾乎沒有同年齡的人類朋友。她告訴劉劫自己看見他像是在北極熊群里看見了大熊貓,這是真話,但不是全部的真話,事實上她眼裡的劉劫更像是一條土狗、黑山羊與莫名生物的奇怪混合體,西方文化中黑山羊意為離群之羊,一群白羊里出現了一隻黑羊,看上去非常扎眼,很另類顯得格格不入,迪妮莎的動物朋友大多是這類,像艾麗莎是一隻追求一夫一妻的雌獅,灰雪兒是一隻不願捕食禽鳥的草原雕,它立志要做所有鳥類的王,為此還常纏著迪妮莎教他獸語魔法,白雪不願為生育機器而誓要爭頭馬,還有迪妮莎最難忘記的朋友,那個只見了一面說了幾句話就匆匆訣別的孤獨的喬治,聽說它最終下定決心要爬回自己的水坑,它們因為在自己的族群里缺少認同或根本沒有族群認同而願意接受來自迪妮莎的友誼,就像自閉的離群之人愛和貓狗為伴勝過自己的親友。
孤僻古怪的天才她見過不少,連她自己勉強也可以算這類,但是劉劫太平凡了,似乎也沒有什麼孤傲,也看不出什麼孤獨,只有孤,華夏人如果真有命格的說法,劉劫的命格恐怕就是一個純粹的孤。
總之,迪妮莎好奇了,既好奇傳說中的武林秘境,也好奇劉劫本身,關於他那個看不透的莫名生物的謎團。
月黑風高夜,如此結伴而行,任誰一眼都看不出,這一男一女是什麼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