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三章 重傷員(下)(2/2)
西圖昂想不明白細節,卻知輕重,連忙操縱小艇靠邊。
西郊如今雖已成「湖」,但畢竟不是真正寬闊的水面,適合「大船」的深水區主要還是在原來的交通幹道上。所以,驃幫這艘極有名的「磷脂號」兩棲氣墊船衝過來的時候,西圖昂很自覺地避讓開主水道。
幾秒鐘後,氣墊船貼著污水快速滑行,後方的噴氣推進器激起濁浪,還有那些在水面漂浮的枝葉、紙張、塑料等,好像當空颳起了腥風毒雨。
「我草草草……」西圖昂的避讓實在不夠成功,讓污水濁物噴了個滿頭滿臉。但這種時候,他也只能是用髒話宣洩一下情緒,別的也沒有意義。
等氣墊船遠去,同樣被澆了半身的東幡坐了起來,眯眼看氣墊船側後方顯眼又囂張的「應急救援」四個大字,嘴角抽了抽:
「最近他們很快樂?」
「那是當然,越是大災的時候他們越開心。單就我看到的,他們已經賣出去至少這個數……」
粗壯的金屬臂抬起,靈活張開大拇指、食指和中指。
「三百?」
「再加個零!高峰期我這個小艇都幫他們運過兩回。」西圖昂想笑又不怎麼能笑出來,粗短的下巴點了點遠去的氣墊船,「你信不信,這艘船上至少還能裝個百十具。」
「也沒那麼多,四十來具,剩下的都是活人。」
「哈?」
「沒什麼,他們不是死人活人生意一塊來嗎?不過擺渡船這種小買賣,還用磷脂號來做啊?」
「那你就是瞎扯淡了,現在擺渡一個活人2000塊,一具浮屍按狀態,700到3000塊不等,均價也就是1500多一點兒——所以告訴你一個真理,這個世界上永遠都是活人更值錢!」
「確實真理。」東幡隨口應了聲,話鋒卻是一轉,「但為什麼這船已經滿載了,卻不往外去,往裡邊來?」
「滿了嗎?」西圖昂剛剛讓污水澆頭,什麼都沒看清楚,但想想東幡今天格外靈敏的耳目,姑且是信了,且稍一想就找到個合情合理的解釋,「你往前看啊……」
東幡扭頭,恰好小艇追著「磷脂號」盪起的水波,搖搖晃晃轉過一個彎道,前方就有陰影鋪下來,一棟半舊高層建築遮擋了晨起陽光,青黑色玻璃外壁也似泛著光波,四四方方,是西郊區域少見的現代商務范的寫字樓。
從小生活在西郊的東幡,當下就認出來:「四轅大樓。」
「嗯哼,驃幫總部。『磷脂號』多半是到這兒來接點兒人和貨什麼的。」
說話間,他們就遙遙看到,「磷脂號」就停在四轅大樓邊上,一個臨時搭建的平台碼頭,發動機停轉,上面人來人往,確實是在轉運著什麼。
「怎麼是往大樓裡面送?」西圖昂也看出點兒問題來。
東幡卻提醒他:「繞路,別等他們用槍逼你。」
「說得對,指不定有什麼敏感生意呢。」西圖昂忙駕著小艇向一側繞開。
不過,四轅大樓在這片區域,也勉強算是地標建築,再怎麼繞,那棟樓仍然在那裡,在動盪的濁水中屹立不倒。東幡仍然可以很輕鬆看到大樓那邊的情況:
「都停水停電了,裡面人還挺多?」
「是嗎?」西圖昂也抬頭看了看,然而白日裡隔著窗戶,哪能看到裡面什麼樣兒。他也沒多想,只隨口接了句,「這麼個旺季,裡面肯定要有人值守,居中協調的。」
「所以驃幫最近購置軍用外骨骼裝甲了?」
「怎麼可能?這種違禁武器,讓智管中心看到了,一個罪名下來,驃幫就要緊跟著『金屬狂野』去了……」西圖昂又一次抬頭打量四轅大樓,仍舊沒有收穫,只能皺眉問東幡,「你哪隻眼睛看到了?」
東幡皮笑肉不笑:「夢裡。」
「再說這廢話就自己游回去……奶奶的,白高興一場,要是真有那玩意兒,老子肯定反手一個舉報,看他樓倒屋塌。」
「那也不一定,說不定驃幫在智管中心打點的大人物來視察呢?」
「他們也配?」西圖昂嗤之以鼻,「除了這幾年瘋狂舉報『金屬狂野』,他們還有什麼能搭上『兩中心』的線兒?如果非要有一個,也是高能中心……畢竟徐驃是高能中心在冊的強化武道家,每年都去參加培訓和座談什麼的。」
徐驃就是「驃幫」創始人之一,也是現任首席話事人。
不只在西郊,在中心城區也是有些名頭的。
別看小艇冒黑煙,水上速度不一般。幾句話的功夫,就經過且遠離了四轅大樓,東幡重新低下頭,似乎重新小憩,又似陷入沉思,半晌,忽然全無徵兆開口,聲音還有些低弱飄忽:
「這兩天,你最好別從這兒走了。」
「嗯?」
「最近風向不對,狗子們可能會有大動作,驃幫肯定會有些反應……兩邊都動,這時候被掌風帶翻,就太冤了。」東幡摸了下前額已不存在的傷口,「我就是這麼傷的。」
所謂「狗子們」,就是官方暴力部門的代稱,主要是指內務局,但也能包括智管、高能中心,乃至軍隊等。
西圖昂「哦」了聲,腦子裡還不是太明晰,但肯定是上心了。
畢竟,沒什麼比身家性命更重要。
東幡又問他:「驃幫這幾天業務這麼忙,再往前去,運屍運人的船隻,出現得應該更頻繁吧。」
「那是。」
「那我還是換條路吧,這兩天躲他們遠點兒。」
「這腦子還算清醒,不過我得想想……」
「用不著你,我認得路。嗯,能送我個泳鏡嗎?」
西圖昂一怔,再看東幡投到他額頭上的視線,就有些醒悟過來:「喂,你搞什麼?這可不是金碧游泳館,裡面沒有三點式的美妞,有也是腐屍和糞便……」
東幡不等他說完,伸手過去,將泳鏡從西圖昂頭頂摘下:「我是為了不讓你變腐屍,記住這個人情。」
「草,這玩意兒死貴的……」
「一口價,十塊,從你的欠帳里扣。」
東幡根本不給西圖昂再說話的機會,完成了強買強賣,將泳鏡套在臉上,稍微調整了下,向後一躺,這次是躺入了小艇下方的濁水中。
「你的傷……」西圖昂猛站起來,帶得小艇亂晃,實是他記起,如今這邊的洪水積蓄已有半個月時光,混濁腐臭,病菌滋生,健康人進去也很危險,更不用說東幡還有外傷。
可再呼叫已是不及。
東幡甚至沒有冒頭,他瞅了半晌也沒有見到,竟是生死不知。
西圖昂在小艇上發怔,這時才忽然覺得,今天的東幡特別陌生。
朋友在水面上擔憂,東幡卻無所謂。因為這不是他正常認知狀態下該進入的環境,既然進來了,自然就轉化了狀態。
「無等神力」的規則體系自然開啟,腥臭水體中,活躍的蛇蟲、微生物也成為補能循環的助力,在這豐富又相對單調的污水生態中,無論水面以下,還是它所影響的水上圈層區域,那些鮮活的中大型生命體,比如人類,就變得很是「顯眼」。
東幡,也可以說是羅南,之前就是這樣,察覺到相隔數百米的「四轅大樓」內部,不怎么正常的人員數量和分布。
「無等神力」在生命層次區分與交融領域的深入探索,確實別開生面。相比之下,羅南自己琢磨的「生命星空階梯式分布」架構,就太粗陋淺薄了,包括以其為基礎建構的「規則差標註初級模型」「生命年輪分布式模型」,還有總括以上並提煉出來的「全球生命體系模型」,都有很大瑕疵,只能算是一種感知能力超綱後,自然而然的數據分析和展示,遠遠達不到「方法論」的層次。
而「無等神力」的這一套,確確實實就是該領域最頂級的方法論。
羅南覺得他應該以此為基礎,重構他的相關模型,這次要將內外地球、一切生物,統統納入進來……
當然,想這些有點兒遠了,他仍然在污水中遊動,不斷切換羅南與東幡的意識,最終以更現實的東幡為主,驅動這具實驗性的軀體,拐入了水下某處熟悉又陌生的樓群。
渾濁水體的旋流,正拍擊樓群外圍院落的破爛圍欄,也沖刷著嵌入邊上石牆的金屬牌:
西六街433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