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蚯蚓與蛆(上)(2/2)
「鳳兒,是不是兩三天沒來,俺想嘞!」吳能的占著鳳兒的便宜,口花花地說些葷話。
「吳哥,你不知道。剛才你沒來前有倆人就想找我,要不是念著你的好,這會兒你可得找別人哩。」
「嘿嘿,好情妹妹。今個晚上,俺非好好收拾你。」
「走,房間都預備著呢。」鳳兒由著他占便宜,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倆人緊緊依偎著就往一家店裡走。
離三見狀,終於確定自己被戲耍了一番,他搖搖頭露出自嘲的笑,轉身準備離開,卻被長相不差的一女給拉住。
那女的抓住他的胳膊還死死不放,一面往他身上倒,一面眨著眼說:「呦,平時沒見過你呀,頭回來吧?嘻嘻,看著長得蠻帥的,也挺壯實的,這樣吧,給你打個折扣,一晚上四十?」
離三被這種親近搞得渾身不自在,他微微用力拿開那女人的手,婉拒道:「不好意思,我來錯地方了。」
「姐姐我都懂的,第一次嘛,呵呵!」女人顯然是看上了離三,她的手儘管被離三抓了下來,卻很快又拉住了他。「一回生兩回熟,來多了就習慣了。帥哥,就別不好意思了,一晚上才四十,姐姐今天可是賠了本呢!」
離三往後一退,保持了兩三步的距離,他伸直手說:「我要找的是理頭髮的店。」
女人還以為他因為頭一回害臊拉不下臉,於是乎揶揄說:「呦,來這裡理髮?是要姐姐給你下面理理嗎?」
在旁邊看熱鬧的姐妹聽得一樂,幾乎同一時間噗嗤一笑,有一個和她熟悉的姐妹更是捧腹大笑說:「哎,小蘭姐,生面孔啊,這一看就是個毛沒長齊的,是該給他好好理理下面。」
也有操著方言不怕事大的說:「什麼理髮啊,小蘭,他是根本沒看上你。」說著那晃動水桶腰的阿姨向離三招了招手,聲音洪亮道:「哎,小子,是第一回吧。來,讓阿姨疼你,事後按規矩俺再補你一個紅包。」
掉進了盤絲洞,相中他的英氣俊朗、雄健壯碩的蜘蛛精,不得個個張牙舞爪的。
面對眾人的戲謔譏諷,離三付之一笑,而且昂首正步,每一步都恰當好處地踩在她們奚落譏諷的每一笑聲,臉上既無一點羞愧,也沒半分羞赧,而是像天地包容萬物興衰那般的沉穩從容,看向花枝招展的蜘蛛精,一本正經地問:「剪個平頭,多少錢?」
誠懇認真的語氣,不似玩笑的回答,大出她們的所料。
離三重複了一遍:「剪個平頭,多少錢?」
人有好奇之心,尤其對那些異乎常規難以遇上的往往多看幾眼、多聽幾句,縱然是流鶯,也不例外。可以說,人之始,性奇也。
但好奇的勁兒總歸要消退,就像再美美若貂蟬昭君,多看也難免會有看倦的時候。她們對這樣正經的回答,漸漸地失去取笑打趣的念頭,慢慢地在他一次又一次提問下,心底里,仿佛被水鑽鑽穿了眼,正不斷有一股股羞恥感如水柱噴涌而出。
「理個平頭多少錢!」
不再是譁眾取寵、看熱鬧眼裡的笑話,它聽上去是多麼的刺耳扎心,喚醒她們在墮落沉淪中喪失的道德感,使她們一想起自己的不光彩,打著厚厚粉底的妝容都遮掩不住不自然的反應。
她們笑他,有意的,是一種取笑;他問她們,無意的,是一種譏笑。反反覆覆,那一句句仿佛一下下鼓捶,捶得她們的臉皮,砰的一聲如鼓皮穿了一個大洞,體無完膚。
仁之端,是惻隱的話,禮之本,那當是羞恥。
「神經病!」
「七葉子(方言:愣頭青),甭跟他搭理!」
「你個損崽腦殼壞是不……」
她們像遇到蒼蠅似的避之不及,一個接一個放出髒話粗話。離三聞若未聞,望著那些逃竄的暗娼流鶯,她們像被驅趕的蚊子蒼蠅,嗡嗡振響,又圍在那群客人周邊不依不饒,死纏爛打,他不由地失望——
秦淮江畔、八大胡同,那些揚州瘦馬,那些花魁娘子,還有更低一等的煙花土娼,仿佛重現在眼前。
有何差異呢?
想來想去,應該是女權的有無與多少。
在稼穡未興,以採集為生的時候,一個種群的繁衍生息,形成了母系社會、女權部落,她們有著獨立地位。
但當春種秋收,圍繞農田施勞苦做,在生理上占據優勢的男性註定是社會生產的主力,漸漸男女有別,曾以繁衍權享有地位的女人慢慢屈服於生存,成了田地的附庸,男人的附屬,以致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土地田產私有,讓財產依附田地、生產依賴男人的女性漸漸淪為可交換的商品,災荒年間甚至有過典妻賣女。與之而來,在經濟形成的政治、文化的壓迫與束縛也開始愈演愈烈,比常言的紅顏禍水,更加洪水滔滔。
但它粉飾得極佳,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古代時以男人為主的知識分子群體手裡攥的是「道」。他們可以在書本典籍中樹立他們心儀的形象,在宗法禮教中塑造他們心目的典型,製造輿論,傳播他們心中的好女人。而女人呢,她們早在一套「男尊女卑」的天理中滅去了人慾,沒有了話語權,她們不能夠吶喊,不容許抵抗。
再說,抵抗又能怎樣?她們學的就是三從四德,不是四書五經,哪怕學會了八股制義,廟堂上又何來她們的位置?
也許公主能罕見地有她們的跋扈,可是給她們底氣的不是女權,而是皇權。
更可惜這世道,灰姑娘多,公主少。即便是公主,又何嘗不是一群被圈禁在權力圈當作羔羊豢養著,拿來裝飾門第、炫耀豪富、彰顯地位、認同尊位的「吉祥物」,在議和中,她們的愛情婚姻,同樣叫天不應,叫地不理。
直到——
直到熱血灑江邊,犧牲多壯志,終於換到了一聲真正的「婦女能頂半邊天」。自此,女人干體力活,干腦力活,干她們保障自己生存的活。不再阿附他人,自力更生,由此得以獨立,由此她們的個性得以解放,由此她們的權利得以爭取。
可眼下,有這麼一批人,竟主動地將古時多少女性夢寐以求的權利一一放棄,又投身於幾千年來無數女人強顏賣笑的污穢勾當,成了遭人唾棄的行屍走肉,甚至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墮落此道,其樂融融。
究竟為什麼?
思緒仿若泉流般潺潺流得很快,離三卻才走過了第三家,距巷口還有幾步路。就在這時——
「請問是你要理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