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都市 > 嗟來的食 > 第十章 「鄉下人」在滬市

第十章 「鄉下人」在滬市(2/2)

目錄

環顧四周,站著不少西裝革履、穿著得體的上班族。他們大多手提早餐,只是區別在有的狼吞虎咽,有的細嚼慢咽,有的乾脆都不著急吃,慢條斯理,首先滿足的是一大早的精神口糧,翻翻報,看看雜誌。

他們一行七個,雖然半道上,給李土根威逼著取下陝北標誌的頭巾,但穿的衣服,扎在這樣的人堆里,顯得格外醒目,更不必說他們拎的大包小包無數行李,相當招搖,同樣相當另類,自然而然引得其他人若隱若現的側目窺視,但大多投來的目光卻不友善,令人感覺不到一絲同根同胞的溫暖,只是像報刊亭上出售的一元兩元報紙上的字一般,無意間嘲弄他們是文盲老粗。

人,就是喜歡比較,更喜歡拿生活不易的人比較,來自欺欺人。

他們穿得是斯文,他們穿得是正式,光如此的外表著裝便讓他們無端地生出一股自豪感,然而他們還想加點動作凸顯出自己的優越,或是皺下眉,或是捂住嘴,同時,像約定好的抱成團跟躲瘟神似的避得遠遠的,眼中明里暗裡閃著輕蔑、厭惡。

但其實,離三一干人只是穿的寒磣,卻很乾淨,昨兒都用賓館贈送的袋裝沐浴液搓了好幾遍,身上沒有一絲兒的臭味。

不過,誰在乎,他們只在乎他們想的,鄉下人,就那麼回事。

好在,彼此之間都不需要忍耐多久,李土根說的73路到了。

轟隆,車門隨著遠轉的機械打開。村裡的一干人當中,頭一回坐的倒好,隨群即可,不是頭一回的,對公交車只開前門的做法不理解又不滿,咕噥道:「咋就開一個門?後面一塊開了,不進去更快嘛!」

「這叫投幣,沒售票員。麻溜點,都取兩塊錢,呆會兒往箱子裡投。」李土根說道。

對話的聲音不大,但路過的幾個人全聽到。他們不約而同地嘴角一揚,或餘光一瞥,眼神中或多或少帶了點嫌棄鄙夷的意思。

李土根察覺到他們的排外,臉皮厚習慣的他儘管不介意自己被哂笑,但他不舒服自己的同鄉一樣當猴子任人取樂。因此,護起犢子,扯了扯嗓子,「哎,大夥,額給你們說個笑吧。」

「啥笑啊?」眾人異口同聲。

「滬市人的笑話。說是有兩個滬市人到一個飯館裡吃螃蟹,一進門把老闆喊來,問,『老闆,大閘蟹有伐?』,老闆說『有的,時價』,滬市人一聽,馬上說,『大閘蟹有啥吃頭,一天到夜吃,也吃怕了,算了,有甲魚伐』。老闆答,『有,時價。『滬市人又一聽,說算了,來倆碗陽春麵吃吃好嘍。吃完,一個人去埋單,要老闆打折,老闆本一肚子氣,大聲說,「本店概不打折」。滬市人不樂意,用手作磨刀狀,說道,『老闆,儂的一把刀老快咯。『」

有人納悶道:「圖昆,這有啥好笑的?」

「誒呀,你們咋跟悶瓜似的不開竅啊,都明顯著,笑他們滬市人又摳又作唄!你瞧,你瞧瞧。」

李土根擠眉弄眼。

「瞧見他們手裡的雜誌沒!額跟你們講,他們滬市人精明著呢,這一本就值幾塊錢,買它們的這些人,都是打著算盤細算過的。經常上班看幾塊錢的,等到了公司,悄悄地跟其他人換一換,要麼乾脆順幾本,等下班了又能看幾塊的,往往是送一本吶,能拿回來四五本呢,而且說得好聽,叫『變廢為寶』!嘿嘿,是不是比額們陝西人精明?」

正說著,恰巧有一個咯吱窩夾一本《意林》的中年人從他們身邊經過,一聽匆忙地把雜誌捲起來塞進公文包。頓時,引起了李土根他們嘻嘻哈哈、肆無忌憚的笑聲。

中年人恨恨地瞪了他們一眼,上了車。

「看,那老小子估計給額說中,心虛嘞!」李土根眉開眼笑,「走,閒話不說,額們趕緊上車!」

咣當咣當,硬幣進了投幣箱。

離三的行李最多,他沒有跟一干人一塊坐到後排,就站在後門出口處,兩口箱子擱在兩腿之間,他的兩隻腳像一對鉗子緊緊夾住它們不動彈。同時,他的手臂繞過杆子,騰出手來吃著從路邊攤上買的倆白面饅頭。

現在,不比十年後,沒人會厲聲喝止,不允許在車上吃東西。因為除了司機,人人有份,所以法不責眾。

此刻,公交車渾似一個移動的早餐食堂,刺鼻的醋味、怪異的韭菜味、濃重的肉包子在車內飄逸。

瞧人模狗樣的白領們一個個吃得正歡,打上車一直拘束著的李家村人,隨之壯起膽子,無所顧忌地吃起早餐。

「……之前病毒來的時候,不像今兒這樣。上車是不准吃東西的,說是容易滋生啥細菌病毒的。而且每天,車上都得噴上好幾次消毒水,味道怪怪的,跟殺蟲的農藥似的,說是能殺病毒。但這樣,那段時間坐公交的人還是少,只有,呶,像他們買不起車的就只有坐公交的命……另外,到了星期六星期天,你要是有膽出來敢坐車,基本上跟包車的待遇一樣。就像額上回,壯著膽子隨便上了一輛,嘿,是跟平時不太一樣,甭提多自在!」

「為啥?為啥不自在?」

「你剛來,不曉得這滬市人的好歹。以前,額在市區里甭管坐哪趟車,這些個孫子,呸,都他娘的狗眼看人低,覺著額們鄉下人賤。」

李土根口沫橫飛,說話的嗓門很大,絲毫不在意車裡有滬市人。

「可沒成想,有個叫薩斯的玩意兒過來,這病毒可把這幫孫子嚇壞了,一個個又是戴口罩,又是噴農藥,再看額什麼都沒有,照樣上車,照舊幹活,看額是又敬又怕,跟瞧神仙似的。從那時,誒,額才明白,原來這幫人,就是一群欺軟怕硬的主兒!」

話落,離三很清楚地留意到車裡的一些人,有意無意地瞥了瞥李土根,臉色多少透露出一絲不忿。

「小赤佬!」

罵人的是剛才遭李土根戲弄的中年人,想來他為報一箭之仇,打剛才沒少在嘴裡叨叨「鄉下人」、「外來工」、「小赤佬」幾個詞。

李土根談興高,滿不在乎有誰不滿,大大咧咧道:「所以,千萬不要看低了自個,不要因為他們,覺著額們從窮溝溝來,從農村來,就天生比別人矮那麼一頭,覺著他們罵額們「鄉下人」,還真他、娘沒罵錯。但額跟你們講,屁,全是扯淡,他們其實跟額們一樣,也是鄉下人,知道為啥不!」

「為啥?」

「因為滬市就是兩個圈,像額們剛來的地,就是外面這個圈,這種人他們愛門縫中間看人,把人看扁嘍。但他們想不到啊,最裡面那個圈圈,住市區裡的人愛在門梁往下看,把所有人都看低嘍,就是心傲,壓根都不承認外面圈的人是滬市人,也壓根沒把他們當自己人看。他們呀,其實跟額們陝西人沒啥兩樣。「

「可要額說,滬市人真不如額們陝西人,至少額們拿老鄉當老鄉,他們倒好,非自家人欺負自家人,非劃個道道,什麼內三線,外三線,定個城裡人、郊區人,吵吵嚷嚷比誰窮比誰富,嘿,你們說有意思沒意思,狗咬狗!」

通過窗戶,望著現代化的大都市,離三揚起嘴。

以前講階級,劃分農民階級、劃分資產階級、劃定無產階級,那是為革命,那是為治國,那是為理想。現在不以階級、鬥爭為綱了,階級意識沒了,階層結構倒方興未艾。富的看不起窮的,城市的看不起農村的,城鄉差別出來,城鄉對立起來,莫非這就是先烈拋頭顱、灑熱血所為之奮鬥的?

這國,是華夏人的國;這城,是華夏人的城。這城市化的繁華,農村人如何享受不得?

為什麼要在城市人的奚落下忍耐苟且,難道農民的血管里流著的不是和城裡人一樣的炎黃血脈,難道農民生長的不是和城裡人一樣的藍天紅旗下?

眼睛盯著窗外,一一從眼前掠過的,不止是聞所未見的東方明珠塔,那左右陪襯的大廈高樓一樣令人心潮澎湃。

更何況,視線所及之處,無一不是高樓大廈、住宅洋樓,隨便一幢,擱在秦川的小縣城,便是人間奇觀。

即便再過了三站,高達十幾層的寫字樓、商品住宅依然一覽,不能盡。

離三收回了灼灼的目光,他仰起頭,望向車頂,腦子裡只想起了一句話——一本滿是外公註解、押在他箱子裡的詩詞集——他不自禁地吟誦起那首民謠。

「上有骷髏山,下有八寶山,離天三尺三,人過要低頭,馬過要下鞍。」

「那麼,我得低頭?」

呢喃著,離三下意識地挺直了已經繃得緊緊的腰板,橫眉肅穆,心裡毅然決然地起誓。

「不低頭!」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