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牲口(2/2)
「你怎麼看出來的?」離三瞄了李土根一眼。
「明眼人都瞧出來啦。」李土根一副你別蒙我的精明樣,眨著眼。「上回鋼筋出事,要擱以前,哪整出這麼么蛾子,那王銘,人二話沒說直接扣錢開除就完了,哪可能找個受氣包替你背著。他怕你,他們肯定怕你。」
離三不動聲色,反問了一句:「他怕我什麼呢?」
「他怕,嘶——」
李土根被問住了,為難地低下頭,想了很久囁嚅說:「你救了大老闆的命,對,他們怕整了你大老闆生氣。」
離三搖頭說:「這事早兩清了。那包錢,還有雙倍的工錢,就算大老闆報的恩。他已經不欠我,沒理由再怕我。」
李天甲在洗漱台簡單地沖刷了一遍碗筷,走過來說:「離三,這事你千萬別摻和進來。他們啊,以前一直跟工頭干,工頭人好沒怎麼跟他們計較,結果把這群娃娃脾氣養刁了,一遇到半點委屈都受不了氣。」
李土根霍地站起來:「師傅,額不是娃娃!」
「土子,不許跟四哥這麼說話。」離三按住李土根的肩膀,使了使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慢慢地和他一併蹲下。
李天甲仔細環視了一圈,看周圍聚集的人不多,他才放心地厲聲警告道:「土根,你這事給我打住啊,別給師傅添堵。要真鬧起來,以後你這個徒弟我就當不認識,出了啥事你也別想著我幫你說情。」
「師傅!」李土根一跳腳,不理解道。
「圖昆,這事真得聽四哥的。」一旁的馬開合開腔道。
李土根臉色鐵青,他沒想到最親近的人紛紛勸阻,回頭盯著離三問:「離三兄弟,那你呢,你啥意思?」
離三隱晦道:「土子,你先告訴我,人堂堂經理、總工程師憑啥會怕我?」
「他們,他們怕你……怕你……」
李土根喉嚨一哽噎,一時半會兒回答不上來。
「土子,你也說你呆過不少工地。那你該明白這世道哪有施工的怕工人的道理,開合剛才跟我說,有幾個不服想撂擔子,結果立馬給開了,而且眨眼工夫就找了新的頂上。」
離三直言不諱道:「你想想,人家缺你一個還是缺你一幫?現在可不比年初有民工荒,像咱們這種鄉下來城裡打工的眼下根本不缺,滿大街多的是,一抓一大把,跟猴子猴孫似的,咱們只有被挑的份,哪有挑東家的份。」
這還是當年掀翻技校流氓窩的離三嗎?李土根驚訝地瞪著雙眼,久久說不出話,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本以為豪氣干天的離三能替他們出這口窩囊氣,沒想到活生生一條陝北的虎狼,進了城裡盤成了條狗。
他氣不過,咬著牙說:「離三兄弟,你咋變了呢,你咋能忍得了呢!」
李天甲踹了李土根腿肚子一腳,教訓道:「嚷什麼,離三說得沒錯,你這活兒有的是人想忍著,可八竿子還找不到呢。」
「額們農村出來,到了城裡不就想多掙份錢過好日子嘛,怎麼到頭來咋又成『楊白勞』呢?」李土根唉聲嘆氣,抱著頭下蹲,情緒非常失落。
「土子怎麼說也是老人,怎麼突然比我們這兩個頭一回來的還忍不住了?」離三親密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安慰道。
「我應該知道。」馬開合摸了摸下巴,語氣不確定道。
離三臉一轉,用徵詢的眼神看向他。
馬開合猶豫了一下,如實道:「土子的一個朋友,是個木工,前些天幹活的時候不小心指頭給機器鋸斷了兩根,大夥剛送去醫院,結果一人三塊五塊籌的錢都不夠接他一根手指,找趙錢孫托他報工傷,跟『黃世仁』他們要點醫療費,起碼把兩根指頭保住,可這幫人,心腸給豬油抹了黑到家,拿兩百塊打發人,而且看不能幹活了又立馬開除找其他人頂上。」
「太寒人咧,那是活生生一個人!」
李土根倒著苦水,隱隱帶有哭腔,他這麼一個十六七歲就輟學背井離鄉孤身打工的人,如此堅強到了二十二歲,此時居然脆弱成這樣。
「嘶嘶,工頭在的時候還把額們看成人,可他們壓根不當人,把額們當牲口,大牲口啊,離三,就像以前村裡的驢,騾子,腿稍不利索了就宰了,可額們是人吶,不是畜生,哪能卸磨殺驢呢!」
離三了解了大概,他告訴李土根:「可以讓他試試勞動監察支隊或其它部門,找找他們幫忙索賠。」
「唉,這事不成,俗話『民不與官斗,貧不與富爭』,就別擺官面了,爭取讓他們多賠點,至少回鄉生活能好過的。」
李天甲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李土根的背,安慰道:「土根,你也不要太死心眼。這事吧,他們好歹多少賠了一點,已經算厚道了。呵呵,擱師傅那會兒的時候,哪有啥工傷不工傷,你敢伸手要,直接打斷你一條胳膊,現在好多了,好多了。」
這聲「好多了」,說的讓李天甲心情反而沉甸甸的。
「四哥。」
離三喚了一聲,手搭在李土根抖顫的雙肩,想把掌心的熾熱透過單薄的衣服,滲透進皮膚,傳入寒冷的心扉,予以溫暖的支持。抱團取暖,這是苦難者的習慣。
「沒事。」
李天甲強顏歡笑,他緩了緩神,說道:「土根,再忍忍,工期很快就到了。下次,師傅帶你找個當人的地干,咱不當牲口了。」
離三望著李土根倔強又委屈的背影,心裡不由地發酸,像文化程度不高、斗大字不認識一筐的農民工,訴諸法律的保護,又何嘗不比登天難,哪有拾起鐮刀、錘子自我保護容易,然而現在,已經不是那個打土豪分田地的時候,是法制,是文明的時代。
他堅持道:「土子,告訴你那工友,信得過我就按我說的做。」
「真的能行嗎?」李土根轉過頭。
「年初的時候,中央三令五申不得拖欠農民工工資,要求各地方必須保障農民工的人身權利,我想現在的政府是不敢對這類事情置之不理的,或許他們巴不得你找他們,好完成指標,做出成績,樹立典型。」
「真的?」
李土根向來相信離三,他擦了一把眼淚鼻涕,當回味起在別人面前像娘們哭哭啼啼,他咧咧嘴尷尬地笑起來。
試試吧,離三在心裡沒把握地默念道。
邦邦,邦邦,就在這時,不遠處響起鍋碗瓢盆碰撞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