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我是一個兵(上)(2/2)
楊晴看中一枚鏽跡斑斑的銅質勳章,圖案上顯眼的是一隻展翅的和平鴿,鴿子之上寫有字樣,她讀著上面的字:「『和平萬歲』,大爺,這枚呢?」
「這個啊——」
孫大爺一手接過楊晴遞來的勳章,感慨地深吸了一口氣,粗糙的手伸向抽屜尋摸出另外一枚銀質的勳章,把它們一塊放在手心說:「這兩塊是抗美援朝的時候得的。」
楊晴驚異道:「大爺,您還參加過抗美援朝?」
孫大爺駝著背使勁地挺直,他神情嚴肅莊重,抬手敬了一個軍禮,滄桑虛弱的嗓音出奇地雄渾洪亮道:「第三野戰軍第九軍團25師73團戰士,孫勇冠!」
強而有力的話激起了他們的淚點,離三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楊晴噙著淚拍得更大聲。
掌聲入了孫勇冠的耳,他滿臉通紅,胸上下起伏,格外的感動,直到感覺到氣息略微紊亂,頭有些犯暈,剎那間的精神像一朵曇花頃刻間凋謝了,背漸漸地開始彎了下來,一如之前的老態。
他是一個老人,已不復當年。
「這一塊是那年慰問團親手給我戴上的。」孫勇冠撫摸著勳章上的小白鴿,接著從一堆勳章里拿出圖案是一位東歐臉孔的士兵站在朝鮮國旗下的獎章,激動道:「這一塊,孩子,這一塊我殺了美國鬼子得來的,你看,還有證書。」
老人說著從一摞大小不一、紅紅綠綠的本子裡一下找到了相配的證書,把它遞給楊晴,頭昂得高高的,神情非常的驕傲。
楊晴翻開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填寫著朝鮮語,她抬頭問:「大爺,我聽爺爺說,他們每次出動,天上有飛機,地上有重炮,是不是這樣子?」
老人聽她問起這茬,頓時來了興致:「對,美國佬次、娘的闊得流油,幾乎一整天都有飛機,白天飛,晚上也飛,嗖嗖地沒完沒了,跟蒼蠅似的,可我們還不敢亂動,怕一招手趕了蒼蠅,迎來的就是轟轟的炮仗,把我們憋屈的,搓打門娘咯,害得大夥晚上不能生火,吃一把炒麵,抓一把雪就著吃了……」
「那大爺,您是怎麼殺的美國兵?」
「嘿嘿,那幫美國鬼子吃了我給他們送的夜宵,『吃』死的。」
「啊?」楊晴聽不明白,一臉迷糊地看著他。
老人頓了頓,開始眉飛色舞地講述起當時的情景:「大爺是偵察班的班長,那天晚上,按連隊的命令趁夜裡深,帶班裡的戰士摸查地形敵情。那個時候,我們走得那叫一個靜,腳踩在雪裡都不敢踩出聲,人也不敢大喘氣,跟老鼠似的偷偷摸摸到了緩衝帶。」
「結果剛到那邊,我就聽到林子那邊有動靜,立馬打手勢讓戰友們隱蔽,可不敢開槍啊,因為槍一響,火光一亮,聲音一起,次、娘的鬼子天上飛的偵察機一下就能瞧見,到時候不止我們挨炸,連隊的位置也會暴露……」
離三看著他們一個起勁講,一個耐心聽,靜靜地走到一旁撿起從證書里掉落出的一張紙,他展開了一瞧,是一張表彰的獎狀——孫勇冠同志在戰爭中創立功績,業經批准記三等功一次;這不僅是個人的光榮,全軍的光榮,也是人民的光榮,祖國的光榮。結尾處是中國人民志願軍政治部、司令部全賀。
滿是繁體字的獎狀,記載著孫勇冠孫大爺光榮的戰績,也難怪提起這件往事時,他對願意聆聽的聽眾抱以十二分的熱情繪聲繪色地訴說他的英雄事跡。
「這幫美國佬真夠囂張的,就這麼敢在林子裡四處溜達,嘰里呱啦說了一通,聽不明白什麼,可有說有笑我當時就生氣,私呀咯仔,一想起……想起我整排整排的弟兄被他們轟地一聲身上全點著了,怎麼撲也撲不掉,就……就這麼燒死了,我戳他娘,他們還笑的出來!」
「那時我下了狠,一定剁了他們幾個報仇,就想了一出,我讓戰友們繼續隱蔽,自己匍匐上去,聽他們的聲音辨認方位,然後趕在他們的前頭在路上埋了兩枚『香瓜』,做了引線,呵呵,老子請他們臨死前吃頓宵夜!「」
罵娘的話偶然迸出,非但生不出反感,反而更容易被帶動情緒。楊晴不禁鼓起掌,啪啪聲愈來愈響,可見她內心的激動。
離三把獎狀遞還給孫勇冠時,手剛觸到他粗糙紋多、滿是老繭的手,輕輕握住鄭重地搖了搖,像在表示自己無比的謝意。
「喔,這個不能丟,這個不能丟,這是師長親手寫給我的獎狀。」孫勇冠謹慎地把它合攏,把它摺疊平整,一點兒不敢馬虎地放回抽屜里。
放完,孫勇冠又取出「中國人民志願軍」的胸標一邊展示,一邊惋惜道,「還有這個,這是參戰時發的棉衣上的胸標。以前的衣服很嚴實,縫縫補補穿個十多年都耐用。唉,本想到老了也留著,可惜了……」
楊晴疑惑道:「可惜?」
孫勇冠摸了摸陳舊的胸標,搖搖頭,釋然而笑說:「夠了,有個物件留作念想夠了,那衣服應該留給更需要的人。」
「大爺,這些也是您在朝鮮的東西?」楊晴隨手拿出一本朱紅色封面的小冊子,打開一看皆是朝鮮語,她一句也沒看懂,倒是末尾署名的「金朴英」她識得。
孫勇冠拿過一本赴朝慰問團紀念冊,伸頭看向楊晴指的小冊子第一頁,他眉毛下一雙渾濁的雙眸閃出了一絲火光,將一件件物件積蓄的情緒火柴瞬間點燃,不由自主地翻唱著「金朴英」寫的句子:「……
烽煙滾滾唱英雄,四面青山側耳聽,側耳聽。
晴天響雷敲金鼓,大海揚波作和聲。
人民戰士驅虎豹,捨生忘死保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