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殺馬特(2/2)
紅雞冠頭啐了一口唾沫,洋洋得意地回過頭,舉起胳膊向同伴露了露肌肉,操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孬,來,大夥,這是俺們的舞台,everybody,let「s go。」
說完,便大手大腳揮舞起來,像在扭秧歌,又像在做體操,手舞足蹈的同時哼唱:「在俺的地盤這你就得聽俺的,在俺的地盤這你就得聽俺的……」
圍觀的工人們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紅的,綠的,黃的,紫的,染的繽紛艷麗過彩虹的頭髮,眼花繚亂,就像花似的,亂花漸欲迷人眼,可他們心底納悶,這些花咋長得這麼的怪?
有雞冠,有掃帚,有刺球,更有一個好像戴著一頂十公分的狗皮帽子,額前又紫又藍有黃的劉海,幾乎遮住了他的兩隻眼睛,然而毫不影響,自顧自地舞動著,全身心投入,完全不理會周圍人的目光,像一群張牙舞爪的小鬼亂蹦亂跳。
離三嘴角抽動,厭惡又不解道:「這跳的是什麼?」
馬開合調侃道:「跳大神吧?」
觀眾們欣賞不來,他們也不在乎誰欣賞,全身心地放飛自我。裡頭一個跳的最歡,蹲下來兩腿變換地蹬出去,接著兩手撐在地上打轉,結果一個轉沒轉成,臉朝地自己差點摔了個狗吃屎。
這麼蹩腳的動作,宛如戲曲里丑角擠眉弄眼,立馬惹得哄堂大笑,甚至是憋著火的蘇鐵膽、周全德都忍不住捧腹,在場的人連聲鼓掌,紛紛喝彩:「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群舞亂舞著的年青興致勃勃,滿心歡喜以為自己的演出博得眾彩,大受鼓舞,更加賣力地跳著。有的像地上著火燒了他的腳,腿瘋狂地一蹬一踩,一蹬一踩,激起石子,而有的愈發興奮地兩腿不斷地交叉擺動,立馬卷得地上塵土飛揚,飛沙走石。
最後的壓軸,是紅雞冠頭雙手撐地,腿使勁向上蹬,人倒立著往前走了,不出兩步,身體重心偏了失了衡,瞬間仰面砸在地上,剛巧他一同伴激動地在地上玩掃堂腿,一腳嚴嚴實實地踢在他臉上。
離三見此,嘴角瘋狂地向上揚,強忍著不像一旁的馬開合,雙手捧腹,哈哈大笑,笑得連眼淚都流出了眼眶。
李天甲扶額,失望道:「他們這算嘛,真丟人!」
李土根反駁道:「師傅,你也別說,他們這樣子,工地里不少人都覺得牛呢,頂著這模樣誰都不敢招惹,像額們村的李超,他四處打聽也想整一個,被額教訓了一頓,才不敢了。「
「啥,這玩意還有人願意跟著胡來,他們傻吧,放著爹娘生的面孔瞎整,就是欠揍!」李天甲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嘿,師傅,這你可又錯了不是。現在,滿大街不少人,都是這樣,三五個人,勾肩搭背,走在路上,四處的人都得避讓著,跟村里見了惡狗,挺霸道的。」李土根話里藏著話,就差沒點破李天甲老古板了,不懂年輕人的時尚。
李天甲罵道:「霸道?還霸道,傻帽吧!」
「師傅,這你又不懂了,這叫非主流。」李土根回道。
離三不解道:「非主流,什麼是非主流?」
「聽他們說這個……嗯,叫時髦,」馬開合回想了片刻才想起來,一拳啪地輕打在手掌上,「對,叫殺馬特!」
「殺馬特,什麼意思?」離三不解道。
馬開合聳聳肩說:「這就不知道了,咱可沒他們有文化,張口閉口』哥的寂寞你不懂。『」
殺馬特,離三默念了兩三遍,時髦,難不成是「smart」,它有時髦的意思,可他們這算是時髦嗎?
古怪的髮型,可笑的行為,離三越看,越覺得他們像一群譁眾取寵的「stupid」。
雖然,他大概清楚他們這麼做,是換一副皮囊,以一種新生的姿態告別老土、封閉又落後的鄉土,即便在城市再渺小,再卑微,猶如螻蟻,一樣渴望像融入自然般融入鋼鐵水泥的森林,然而,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地所沒有的區別對待,在社會裡是不存在的,因為人懂得愛,更懂得不愛。
這些厭惡,排斥,反感,立起一道無形的城牆,儘管外面人身體進了城門,可精神、思想、靈魂無一處不在城外,被一道高高在上的城牆,阻隔著,不能像種子紮根在鄉土裡發芽,只能像雜草一樣微不足道的叢生。
離三越想越不是滋味,他回答著馬開合:「也許他們是夾在中間,兩邊都不成人吧。」
默默無聞的草根,也幻想著露出草尖為人關注,也想在群芳百艷的花簇間脫穎而出,可到頭,花園看不上野草,野草又看不上鄉土。
「兩邊都當不成人,哪種人?」馬開合詢問道。
離三隱晦道:「就像城市、鄉村中間,還有一個城鄉結合部那種。」
馬開合若有所思,搖著頭說:「有點明白,更多不明白。」
離三問道:「開合,見過從農村考到城裡的知識分子不?」
「咋沒見過,剛進工地跟咱倆槓上的不就是,還有那個小丁,不都是!」馬開合話里指的是趙文斌、林燦與丁文清。
「是了,你沒覺得他們,跟前邊的人很像嗎?」
「像?沒看出來,倒明眼看出,一個有文化,一個沒文化。」馬開合琢磨道。
離三感慨道:「想想他們平日的話,他們這些個農村里讀出書的,其實跟殺馬特差不了多少,不過一個在外,一個在內,只是秀才沒有花哨哨的樣子,花花腸子倒不少,既不樂意紮根村子,又埋怨扎不在城裡,成了沒根的,是不是也夾在兩頭。」
馬開合驚訝道:「嗯,你這麼說,有點像。」
「人什麼時候都不能忘了根本,不管過去,現在,還是將來。」
話落,一場搞笑的鬧劇隨之結束。望著四散離開的人群,離三索然無味,他轉過身,打算如常繼續他的奮鬥。
說到底,年輕人,尤其像他一樣從農村而來,要靠腳踏實地,把農民的樸實、吃苦、勤奮的品格發揮,而不是摧毀,抹滅,搞特立獨行,更不能因為來了幾趟城,或者讀了幾本書,以為成了居民,成了知識分子,就覺得工人農民衣服是髒,身份也是髒的。
其實,最乾淨的還是工人農民,儘管他們手是黑的,腳上有牛屎。
「光顧看了,差點忘了一件事,哎,離三,我有事問你。」
忽然,馬開合從背後叫住他。
離三拐過頭,投來詫異的目光。
「你書讀得多,知道怎麼打欠條才算數?」馬開合說話間,揚起一抹不為人知的邪笑。「就是那種不還錢,可以上衙門告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