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高樓上下,紅線兩頭(上)(1/2)
用一個詞,描述早高峰的地鐵,摩肩接踵最為合適。
用一個詞,描述五一期間的地鐵,人滿為患最為不過。
至於滬市,不需要,它一直都是人山人海,自白晝潮起,自夜幕卻難潮落。
七點的天仍有些陰沉,然而,四溢著蔥油味兒的弄堂,已經大排起一列耐心等待的隊伍。
五分鐘前,離三跟著老人排隊,十分鐘後他們順著隊伍拐進了弄堂,再過十分鐘,老人捧著兩張外脆里嫩、油潤色黃的阿大蔥油餅,心滿意足地走出弄堂。
前些天,由於花了不少,離三的兜里只剩下兩百一十五塊。對他來說,買一張三塊錢的餅,已經夠頂一本書的幾分之一,但他還是買了,因為真香啊!
街道路口處,黃白線間車水馬龍,斑馬線前熙熙攘攘。
離三在擁擠的人群中,與老人並肩穿行。人流流淌不息,離三卻突然在一棟寫字樓前停下了腳步。
見他駐足,老人不滿地提醒道:「喂,兔崽子,你停下來幹什麼嘛,不想去新華書店啦!」
離三一邊吃著蔥油餅,一邊抬頭仰望著,一雙眼睛已經給面前這塊直插雲霄的「磁鐵」徹底吸引住。
真高啊!他心裡不無感慨,即便儘可能地張望,可大廈依然望不盡樓頂、數不清樓層。
就當離三在街上望高樓,街上的行人同時在望他。起初他們好奇他為什麼立在那兒,還抬著頭,以為天上有什麼東西,於是便順著他仰視的方向也抬眼一瞅,結果除了逐漸晴朗的碧空,和附帶的幾朵雲,什麼都沒有。
「真高啊!」離三情不自禁地喊出心聲。
行人一聽,呵,難怪什麼都沒見著,感情這大個原來沒見過世面,給面前區區這座大廈就給震住了。
「鄉下巴子!」給糊弄的有的嘟噥地罵出一句滬市話。巴子,在滬市話里,有鄉巴佬的意思外,也有不懂滬市風貌行情,愚蠢容易遭欺騙的外地人的一層,例如打燕京來的,就叫京巴子,打台打港來的,分別叫台巴子、港巴子。
其他的罵罵咧咧不同地域的方言,沖衣著寒磣的離三白了眼,便趕快收了眼神,火急火燎地忙去上班。
反倒是打認識就動不動三番兩次哂笑離三的老人,一反常態,變得和藹起來。他眯著眼,弓背負手,和離三一樣抬著頭,也不嫌跟離三湊近乎丟人,親切地問:「高吧?」
「這樓得有多高啊!」
離三跟老人往高樓門口走近點,避免來往奔走的人群撞到碰到。可是離得越近,越看高樓越像一條筆直的線。
老人嘴裡嘎吱嘎吱地咬碎咀嚼蔥油餅,含糊地說:「老頭子我沒記錯,應該是36層。」
「這得爬多少樓梯才到頂樓啊!」
老人剛咬下一口蔥油餅,瞬間被這個冒著傻氣的問題笑得噴了出來。「噗!」
咳咳,咳咳,他接著連咳嗽了幾聲,沒好氣說:「小崽子,能不能別這麼別見識。現在都什麼年代了,爬什麼樓啊,坐電梯不就得了。唉,跟你這說傻話的小崽子呆在一塊兒,可真丟老頭子的人。」
「什麼是電梯?」
叮!電梯升至十八層。
許立秋踏門而出,左轉再拐彎,直走十幾步路。
面前是一家咖啡廳,兩個月前,它被沈清曼買下重新裝修、改頭換面,已經從復古懷舊的美式工業,轉變成簡約現代的歐式風格。
噔噔,她踏步進去,雖然一身純黑的阿迪達斯運動裝,與咖啡廳的格調格格不入,但她一點兒也不在乎,逕自向靠窗角落的桌位而去。
「小姐。」許立秋筆直地站在那人的面前,似乎得不到她的允許,就沒有坐的資格。
沈清曼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別拘束,立秋,坐吧。」
「謝謝小姐!」
許立秋剛坐下,沈清曼便為她沏了一杯紅茶。她急忙起身,雙手恭謹地接她遞來的茶杯茶盤,誠懇說:「小姐,讓立秋來做吧。」
沈清曼重新拿起放在膝間的書,目光倒沒有立刻轉向書上,而是指了指擺在圓桌上的焗烤英式布丁、紅豆麻薯鬆餅等幾樣甜點,客套說:「用過早餐了嗎?」
「哦,小姐,我吃過了。」
在軍營里一向以幹練颯爽示人的許立秋,性子本該像她短寸的頭髮一樣直來直去,但獨獨在沈清曼面前,卻變得拘謹扭捏,緊張的情緒始終揮散不去。她不禁在想,曾經一度在她面前鎮定自若的自己,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如此。
思來想去,她覺得自己變了,是因為小姐變了。
這位過去一直對自己呼來喝去、指手畫腳的小姐,自從回來,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性情大不一樣,不再咄咄逼人,不再高高在上,不再蠻橫刻薄。相反,變得格外的成熟,格外的恬淡——
那些以前供她爭艷奪彩的各色高檔女裝、女包、女鞋,宛如幼年玩耍不厭的洋娃娃,在女孩長大以後,被當成幼稚而成堆成堆地塵封在幾棟別墅的獨立衣庫內,尤其是衣櫃裡閒置的晚禮服,直至今天,依然暗無天日地掛在衣櫃裡,成了一堆只會擠占空間的廢物。
至於衣櫃裡的其它衣服,都是沈清曼歸來後親手置辦的。但在風格樣式上,不單與她先前的品味迥異,更在質料手藝上,和她尊貴的家世背景全然不搭,比如她此刻穿的這件,便與咖啡廳的歐式裝修格格不入。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素得不能再素的暗綠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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