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高樓上下,紅線兩頭(上)(2/2)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素得不能再素的暗綠旗袍。
制的面料,不是她那個圈子裡所常見的織錦緞、香雲紗、羅和綾,只是樸實廉價的棉麻而已。至於款式設計,她又特意選了七分袖,來蓋住兩條光潔潤滑的玉臂,刻意定了低衩,來遮住兩條修長纖細的秀腿,獨獨是故意挑了長款,可沒能掩去她的高挑出眾。
許立秋一直好奇,好奇歸來的小姐,像是被什麼抹去了濃妝,洗去了鉛華,竟有種不跟她芳齡相符的味道,就如在雨前的龍井裡能品出鐵觀音的清香與雅韻一般,江南的山和水賜予她的清秀俊麗,因閱歷和歲月更添了幾許雅靜恬淡,宛若是拿了山間氤氳的幾縷薄霧作飾物,點綴她的祥寧。
「立秋?」
「立秋?「
許立秋被沈清曼這一杯醇香的茶迷得出了神,一時間沒聽見沈清曼幾次三番的問話。這要是擱以前,沈清曼早已經耍性子,故意把紅茶潑到許立秋跟前,不過現在溫婉的她顯然不會。
沈清曼由著許立秋繼續盯著自己,她扭頭向下望,看路上的人流、車流。
離三自然想不到有人會在十八層往下俯視,向上仰望的他更加想不到大廈之上,有一個他朝思暮想、朝思暮想他的人。
「臭小子,還沒有看夠啊?」
一旁的老人吃掉最後一口蔥油餅,舌頭在上下兩排牙齒間蠕動,試圖把卡在牙齒縫裡的蔥舔進口腔內。吱吱舔了幾回也舔不走的,老人便拿指甲去刮去摳。
離三情不自禁地喃喃:「我們工地里建七層的樓,加班加點都得花三四個多月的時間,像這樣三十六層的得花多長時間?」
「臭小子,你問這麼多幹嘛!你還想不想去新華書店啊!」
老人一掌重重地拍在離三的後背,打著哈氣說:「這個,等你以後建得起這樣的不就清楚啦。不過,看你這熊樣,估計沒戲。你呀,還是好好想想怎麼買得起你們工地蓋的樓房先吧。別好高騖遠,這麼高的樓,現在你就算把心思都挖空嘍,也裝不下,它們對於你來說,完全是高不可攀的!」
高不可攀嗎?
離三仰著脖子,沉默中陷入久久的回憶。
想起他五歲抬頭的一次,那是連年大旱家裡遭災窮得揭不開鍋的時候,他像五一遇到的那個女孩似的,跟著李嬸到縣城裡討他們以及臥病在床的外公的三碗飯。路上,他望見縣城裡的小孩拿著餅乾麵包從自己的身邊走過。
就像在小學抬頭的那次,飢餓始終伴隨著他成長。
那個時候,他的夢想不是出人頭地,不是金榜題名,是能吃上一碗食堂三等堂票的飯菜。可是,買不起堂票的他,一直面黃肌瘦,因為一日只有兩塊從家裡帶來硬冷的蒸饃。
那個時候,他不但肚子餓,靈魂、精神無一處不飢餓,他自卑著,會偷偷地蹲在教室的角落裡,抹著眼淚口水,咀嚼著蒸饃,就這麼抬頭,眼巴巴地望著端盤子有菜有肉的同學,說說笑笑地從身邊經過。
直到了初中,力挽石弓能射飛禽走獸,離三漸漸地能餬口,能溫飽,可依舊貧窮,窮到——
當外公在床上苦苦煎熬著,為了他滿口封建迷信的運道,死活跟閻王爺鬥法了三天三夜,終於,一位在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在荒年裡撒手去了。遺囑里,他不要火化成灰,按他說的土葬在一座山里。
可為了治病抓藥,幾乎耗盡了全部積蓄,甚至李嬸賣了一次血,哪來的錢,只有還不完的債。
債主們像避瘟神般避著他們,是他,跟李嬸,低下頭,彎下腿,跪在日子過得同樣緊巴巴的家家戶戶的門前,跪來了外公風風光光,跪來了用百鳥朝鳳的大樂,大埋大藏外公。
那天,他抬頭望著,漫天飄舞著死人用的紙錢,從活人的身邊飛過。
飛過的還有歲月和大雁,飛來的有一張寒窗十載考取來的大學通知書,跟一張獻血數十次獻壞身體的病危通知書。
高中的三年,他迎來了最喜悅的時刻,同樣迎來了最悲痛的時刻。
可是他有選擇嗎?寒門沒有選擇,只有訣別。
訣別學校,訣別前程,訣別他的奮鬥,訣別他的抱負,從操場的看台上,像條山狗走一百里山路回到村里。
失落地回首,那個看台上,他曾經校服校褲沾著前幾天工地上的水泥污垢,曾經面對台下是一群穿著整齊乾淨的同學,作為年級第一名登台,作為全校縣競賽第一名、全校唯一的市競賽、省競賽得主登台,作為三好學生登台,作為……
他一直驕傲地站在台前,用貧寒的模樣享受著榮譽,那次,他就這麼抬頭,望著3米高的旗杆飄揚的紅旗從身邊升起。
可當時,高掛的紅旗在夕陽里落下,油生的感覺,就像寒門子弟,即將臨門一腳跨入到龍門,又硬生生地給厄運踹了出來。
這一腳,真疼。
這一摔,鑽心的痛。
寒門,不是門前一片寒涼,是屋裡的貧寒,是屋裡人的生命的淒寒。不單單是貧寒挨凍,是每一步,每一路,都要飽經風霜,風裡雪裡,雨里淚里,總之不在溫室里,艱苦艱難從家的這扇清寒的門,向陽光大院裡奮鬥。
為何奮鬥的總是寒門?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因為他們像離三一樣飢餓。
為何寒門要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不是他們有野心,只是和離三一樣挨餓受凍得太多了。
想了很久,離三,望著蒼穹,望著大廈,忽然有句話如鯁在喉,不吐出不快,逼迫著他吶喊。
「高不可攀,高得過龍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