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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天知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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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哧,他坐在彈性十足的席夢思上,雙手不斷地遊走在蓬鬆輕柔的蠶絲被,兩眼游視著偌大的臥室,忽而意識到,他今天可以住在這裡,一個人住在比工棚宿舍大得多的多的這裡,既沒有李仲牛震耳欲聾的打鼾聲,也沒有李超三四天不洗腳的腳丫味,而且沒有限時拉閘,燈可以從早一直亮到晚,意味著書一樣可以從早到晚地讀。

可是,今天他住在這裡,明天他又住在哪裡?

不還是工地嗎!

這裡,不屬於他,這樣的生活,同樣不屬於他,也許將來沒準,然而現在,他只屬於工地。

離三直起身,腳步沉穩地一步一步走向透亮的窗門,放眼望去,一條涌動有生命的江流淌著出現在視線里。沉舟側畔千帆過,黃浦江面上以前泛過無數條舟楫,如今是巨輪壓江,順著時代的潮流,即便是浪,也遏不住這般的飛舟。

兩岸,特別是地圖裡標註的外灘,此刻霓虹閃爍,五彩斑斕,繁榮生機的顏色,映在離三幽深的黑眸里。他眼光撲閃,腰杆挺得繃直,這是他第一次站在俯瞰黃浦江的高度,雖然不是憑藉自己,但恰恰因為不是憑藉自己,才讓他真切地感受到攀登上這層高樓,到底要付出多少的代價。

想著想著,他像一塊石頭,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這塊石頭終於動了,他呼了口氣,抽出房卡,關上門,坐上電梯下了樓。

花紅衣說的車,是一輛凱迪拉克。司機鳴了下笛提醒,離三隨即又進了車。

「先生,您打算去哪?」

「他去了哪裡?」

司機問離三,已經是昨晚,花紅衣問司機,剛好是今早。

「他上車以後,先是去一趟淮海路的新華書店,在裡面呆了,一直到書店的店長說要打烊了,他才出來,出來的時候買了不少的書,把後備箱裝的滿滿的,類別五花八門,我一時間記不住,但我順手讓店員重新給我打了一份一模一樣的單子。」

昨天當司機的,自然是花紅衣請來的私家偵探。他恭敬地從公文包里取出捲成不知多少圈的書單,輕輕一拉開,起碼可以夠給自己當一條粗腰帶。

花紅衣一邊細看,一邊問:「之後呢?」

「離開書店,他又讓我載著兜了一遍黃浦區,像淮海路、南京路,逛了至少有四圈,他的眼睛就一直看向車窗外,沒有任何的反應動靜,最後開了一遍陸家嘴,便回了酒店,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先看了三分鐘的江景,接著看了一個小時書。等到了11點,上了洗手間洗簌完才睡覺。」

花紅衣緊蹙著眉毛,她沒有用心在聽,她的心神這會兒凝聚在手上的書單上,面色凝重又嚴肅。

「對了,那家店不支持刷卡,付的是現金。可他沒有現金,錢是我墊的,花姐,這費用能報銷嗎?」偵探清了清嗓子,難為情道。

花紅衣瞥了眼偵探,感覺新鮮,他這一趟秘密跟蹤可是從她手裡掙了六位數的錢,想不到竟會腆著臉,斤斤計較這筆書錢,她不由地好奇,好奇其中的原因。

「為什麼?」

「因為太貴了。」偵探一想起昨晚後備箱密密麻麻的書,倒苦水道,「老實說,要是僅僅是幾十幾百,花姐,我老張犯不著舍下這老臉,墊了就墊了,可,可這畢竟是好幾千,兄弟們掙點錢不容易,興不起這樣的大方,所以請花姐體諒體諒。」

花紅衣哭笑不得道:「他到底花了多少?」

「花姐,還是您自個看吧,咱怕說了你以為報假帳呢。」老張指了指購書單,「花姐,您翻到最後頭,那有一個總數。」

「4783?!」花紅衣頓時一怔。

「哎,沒錯。」老張弱弱道,「花姐,零頭咱就不要了,您看能不能報效個四千七?」

「他買的書夠多的啊!」花紅衣微笑道,「行,沒問題。」

老張也不是一毛不拔,他客氣道:「謝謝花姐,謝謝花姐,您真慷慨,那……那輛三輪車我也不收錢了,全當免費贈給他。」

花紅衣疑惑道:「三輪車?」

就在此時,酒店門口上班的服務生無事可做,正圍在一起,議論紛紛。

「唉,你們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

「就是昨天一個大款啊!他晚上來的時候坐的是瑪莎拉蒂,跟他一塊是一個漂亮都不知道怎麼形容的美女……」

「是不是總統2號房?」

「是啊,你也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他就是我帶進來的。嘿,說來奇怪,他昨個晚上可又是香車美人,又是豪華套房,可今天怪了,他人出來,沒有接駕的車,自己騎著一輛破三輪走了。喂,你說這人的腦子是不是傻啊?我還從沒見過有錢的這麼玩的。」

「會不會是在拍電影?」

「嗯,像,不然車後面為啥擱那麼多書呢,一定是道具!」

他們一個個碎碎念,由離三騎著三輪車,滿載一摞摞的書,引出有錢人的品味怪癖的討論,話題漸漸越來越歪。

花紅衣噗哧一笑,四千多塊的書,那確實需要一輛三輪車。

「花姐,還有,這是他一晚上的錄像,還有歸還的黑金卡,請您驗收。」

交完以後,老張轉過身,忽然似乎想起了什麼,他回過頭來,從口袋裡摸出皺巴巴的一紙球,如實說:「對了,還有這個,花姐,他這一晚在房間別的都沒有留下,就只有這個紙團我早上搜索的時候發現的。出於規矩,我沒有立即拆開,現在交給您。」

「好,辛苦你了。」

花紅衣點點頭,慢慢地打開折皺的紙團,上面龍飛鳳舞、蒼勁有力的六字突現,立刻震驚有眼識珠的她。

老張眨了眨眼,好奇上面寫了什麼。

人有病,天知否,這字跡,這神韻,和她家裡那幅傳家寶有幾分相似,花紅衣心想著,呢喃道:「只是這意境不對勁。」當時寫下這六個字的人,是在追憶故人,憂國憂民,患了相思的病,而他這是犯了什麼病呢?

她左思右想,她不知,唯有離三自知——

這「人有病,天知否」的「病」,是他第一次俯瞰黃浦江落下的一塊心病,不單單是相思病的「病」,更是野心甚至雄心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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