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賭徒(下)(1/2)
「你不是問我這名字是誰取的,就是我那師父。我跟他,是在黔貴的灶王廟認識,當時他打扮的就像一個超凡脫俗的道士,雖然樣子邋遢了點,道袍舊了點,一雙鞋前面還破了洞,但看起來正經極了,笑一笑更是慈眉善目,給人一種信賴的感覺。」
馬開合背靠在隔板上,雙手輕鬆地放在彎曲的雙膝間,抬著頭仰望深邃的星空,回憶著過往。
「當時,嘁,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失心瘋,我啊在師父從廟裡出來,一路上尾隨,他往左,我就往左,他往右,我就往右,現在想想,或許是因為大半年沒好好見過個活天,或許是因為他偷吃了我架在火堆上的狗肉,或許兩者都有,總之一直跟著他,怎麼甩也甩不掉,就跟影子似的。後來跟煩了,跟厭了,師父居然又笑了,問我願不願意當他徒弟。」
「讓讓,讓讓。」
離三的三輪車是私家偵探老張兜了三圈淮海路,偶然間從一個廢舊回收站花一輛嶄新的錢淘的二手,車鏈子、車輪子七成新,剎車靈光得很,車把上還掛著一支黃銅光澤的搖鈴。
叮鈴,叮鈴,搖鈴甩動了幾下,他才拐過頭問:「然後,就答應了,不怕是人販子把你拐了?」
「不怕,又不是第一次了。再說,我又不是狗,狗引誘走可以宰了吃肉,那時候我都快十八了,賣給人當兒子都怕大,最多就是打斷腿打斷手當乞丐,不過我沒往那處想,畢竟眼前的是一個快半截土的糟老頭。」
雙腿放直,背慢慢地往下滑,馬開合眼神迷離,過了半刻才悠悠地回神,臉上留著笑,流著淚。
「一開始這師父待我很好,像《西遊記》里唐僧送孫悟空虎皮裙,他也給我了一身道帽法衣布鞋,活脫脫一個道童。跟著他,就像電視裡演的出家人,雲遊四方,風餐露宿,靠的全是畫符法事,掙的只夠我們倆粗茶淡飯,但大多時候是沒生意,都是喝西北風,那會兒師父愛面子會說,這叫『辟穀』。」
離三忍不住地笑道:「辟穀?哈哈,你師父修行高深啊!」
「可不,嘴裡要沒有點道行,怎麼能整天神神叨叨,忽忽悠悠就化到緣呢!」
馬開合損了自個師父一嘴,又說道:「不過水平高不全能成功,總有失靈落魄的時候,這叫『天道輪迴,報應不爽』。結果倒好,十八歲正長身體的時候,沒少跟師父挨餓,有一回實在挨不下去了,於是他就教了這一入雲手,我就是那時起學的賭術。」
「你的師父看來也是逼不得已,非到了忍飢挨餓到極點的時候,才使上這手。」離三覺得奇怪,「只是他為什麼不親自來,非讓你這個徒弟代勞?」
「誒,說到點子上。當時他正準備教我,我也納悶地問了句,可你猜他怎麼說,他說這種世俗習染,像惡浪滔天,黑雲障日,沾上的人心性不正,修行不足,不知不覺會趨向敗途,最後敗損陰德,陽身命隕。」
「那不更應該讓師父出馬,他道行豈不比你高!」
「嘿,這就是老神棍的厲害,當你跟他扯這套的時候,他一句『有事,弟子服其勞』,接著就搖晃著腦袋跟以前讀書人似的,跟我掰扯了十幾個弟子替老師的故事,又講自己福壽不多,頤養天年得多積善存德,不能再沾這惡習,而我呢年輕,損一損多念點道德經就補回來了……」
馬開合立馬直起身板,拍了下坐板,「還說了其它的,反正說的是頭頭是道,嘴皮子利索的很,總之就必須我去。得,去就去吧,難為他信任我,把只剩下的幾個錢都給了我,只是沒想到,這一舉倒活活坑了自己。」
「坑,有多坑?」
「天大的坑,女媧石都補不了。怎麼說呢,也許你都可能沒見過聽過。」
馬開合冷笑道:「這老神棍啊,每次等我好不容易違背次良心,坐莊出個千贏三瓜兩棗的,結果說的好好一個出家人,倒是他享福,中午吃一頓海鮮爆肚,下午就吃火鍋燒酒,前腳去個洗浴城,後腳就敢跑娘們的懷裡,最氣的是,說賭錢損陰德,可到後來自己也賭上,賭得凶也就算了了,可賭得還特別臭,債主來討帳總讓我懷疑這賭術千術是不是他教的。」
「呵呵,也是托他的福,漸漸我的賭術千術精湛不少,因為他欠的錢實在太多,欠錢的主兒一次比一次來頭更大,記得是當時遇上的是當地一位立旗子的大哥,有三四十號小弟,開設了遊戲廳、地下賭莊,跟這樣的主用賭來還債,賭術千術不過關,輕的發現了剁手指剁手,嚴重的乾脆綁架賣器官,幸虧一次次下來沒出意外,膽量見識跟著上來了。」
離三揚了揚眉:「他這麼坑你,你還願意跟著他?」
「唉,他到底是我師父。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雖然做事挺連累徒弟我,但我一直覺得他這麼做有他的道理。這不是因為他是我師父,就想替他圓著,是真的,我跟著他從南到北,從西到東,在教我賭術前,他從來沒在我面前表現過這樣的荒唐怪誕,當然,偶爾我以為他是原形畢露,露了真相,可再見面再相處,又發現不對勁,有著深意。」
「什麼深意?」離三問。
「比如賭,要控制住自己的欲望,要鍛鍊出自制力,很多爛賭鬼犯賭癮,恰恰就是沒有這一點。再比如,自制力之上要再加個底線,賭輸了沒關係,賭場裡輸贏是再正常不過,關鍵是能不能在輸了一些以後能及時地自控,不被『下一把一定能翻盤翻本』的念頭牽著鼻子走,反過來一直贏,把把賺,也一樣要及時收手。不然——」
馬開合攤攤手:「就算錢不找你的麻煩,人一定會找你的麻煩,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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