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為誰勇冠(下)(2/2)
然而,日本鬼子到底是心狠手辣,當著他們的面前用刺刀捅死了她們,說到這裡,老人的情緒格外的激動外露,他的憤怒似乎不減當年,脫口大罵,髒話連連,像失去了理智冷靜似的愈發強烈地咒罵泯滅人性的小日本,又捶足頓胸,時而為自己束手無策感到自責,時而為死去的無辜感到悲痛。
此刻的他,在離三的眼中,仿佛在演繹當時潰退逃散的士兵心中的一切,恥辱、恐懼、失落、憤怒、痛苦、絕望、無助,在殘酷戰爭血與火磨出來的老人,用真實樸素的語言把離三帶入了那場沉重悲痛的戰爭中。
離三流淚了,但遠比孫大爺要少,他已經淚流滿面,嘴唇哆嗦得接下來的話都有些含糊不清,雙手抱額,不斷地一遍又一遍重複南京地獄般的故事,這是他銘記難忘的恥辱與悲傷,同樣是民族銘記難忘的恥辱與悲痛。
「從南京退下來,我的排只剩下三個人,本來應該有七八個重傷的,可……可師里不准帶他們,要保證速度。排里的弟兄,眼睜睜地看著我,苦苦央求讓我沖他們的腦門一人一子彈,我……你說我怎麼下不去手啊,他們都是我的兵啊,最年輕的一個也不過是十七歲的娃娃。可我真該開槍,真的,我真該開槍啊!這樣他們就不會給狗、日的小日本屠殺了。」
望著離三這張年輕的面孔,激動的孫大爺不自禁地看成了他排里的娃娃兵。驕陽當空,逆著光的離三,在他的眼中是一片黑茫茫的,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不忍痛下殺手,卻死在殘忍屠殺折磨下的娃娃兵從地獄爬了出來,用離三犀利尖銳的目光無形地質問自己,當初為什麼不給他來個痛快?
「兕子,是兕子。」孫大爺瞪大了眼珠,轉而捶胸痛哭道,「對不起啊,兕子,是我不好,你孫大爺應該答應你的,我應該開槍給你一個痛快……」
「大爺,您別太激動。」離三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一手不斷地撫摸他的後背。
「嗚嗚,我應該開槍,我不該王、八蛋心軟了,嗚嗚,不該讓你慘死在狗雜種手裡的,嗚嗚!」
咯噔,孫大爺從馬紮上起身,膝蓋重重跪在地上,緊緊地抓著離三的衣服,泫然淚下,嘴邊流出了口水。這是一個侵略戰爭中出生入死保家衛國的軍人,但在面對無力回天時,在面對人間慘劇時,即便這麼長的時間也久久無法釋懷,他忍耐於內心的煎熬內疚,在這一刻終於爆發而出。
「我本可以帶一個小孩走,不,是兩個,那條小船能接好幾個孩子走啊,為什麼我沒有帶啊!」
離三握住孫大爺的手,望著他涕泗橫流的臉,聽他嚎啕痛哭,心如刀割,抿著嘴沒有說話。
孫大爺嗓子都哭啞了,沙啞地哭道:「……我是罪人吶,我是罪人吶,為什麼趕不走狗、日的小日本,為什麼保不下南京的父老鄉親!」
於無聲中,離三的眼淚落了下來,他沉重地搖搖頭,寬慰道:「大爺,您不是罪人。」
孫大爺抽抽泣泣,他在被離三扶起的時候,迷茫地抬起頭,無助地看著他,呢喃道:「我不是罪人嗎?」
離三說道:「您不是殺了鬼子給他們報仇嗎?」
「對,對,我殺了鬼子,我殺了很多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