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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文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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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不怕我捅到校領導那?」

「我不怕,光腳不怕穿鞋的。」陳中聳聳肩,滿是無所謂,隨後眉毛一緊,壞笑著威脅說:「快說,別想再耍花樣騙我,不然後果很嚴重。」

離三嘆了口氣,坦白道:「首先,要調查清楚值班人員、巡夜的安排次序……然後掌握他們的動向習慣規律……」

陳中不由吸了一口氣,忍不住脫口而出:「嚯,什麼時間,什麼閱覽室,多少人,怎麼個行動,你都了如指掌了。好傢夥,要不是學生證上面有你照片名字,我還以為你是哪個部隊退伍的偵察兵!」

「你是國防生?」陳中雙手抱胸,自我否定道:「不對,明珠大學我記得不招國防生,再說國防生哪有你這樣的身手。」

「哎,你這麼晚躲在這裡幹嘛!」陳中嘴巴張不停,活脫脫一話癆。

「應該和你的目的一樣。」離三抓起桌上的一本書擺了擺。

「呦,這麼巧!」

陳中驚訝地一挑眉,將信將疑地用手電筒照向桌面,只見一摞書堆在其上,心想還真和我一樣,態度立馬大變,再看這個志同道合的同學略微順眼。

「讓我瞅瞅你都看些什麼書。」

陳中放下了警惕,越過他興致勃勃抄起書堆里的一本,一看封面,情不自禁地叫出聲:「《查斯圖斯特拉如是說》?」

「這裡面,我最喜歡一句,『不能聽命於自己者,就要受命於他人。』」

陳中抑揚頓挫地朗誦了一句,便迫不及待地問他:「你喜歡哪一句?」

離三呼了口氣,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如實道:「『如果你想走到高處,就要使用自己的兩條腿!不要讓別人把你抬到高處;不要坐在別人的背上和頭上。』」

兩人相視一笑,有種久別重逢的感覺,因為他們是何其的相似——

一個追求主宰自己的命運,一個追求自己的力量,看上去不同,卻恰恰出奇地吻合。前者是目的,後者是手段,因為自己的命運必須由自己強有力的力量去主宰。

「哇!」

陳中又驚叫一聲,眼放異彩,興致濃濃地轉移向書堆里的《哈姆雷特》。捧起書沒有翻開,他虔誠地先說了一句著名的台詞,倫敦腔十足:「To be or not to be,that’s a question。」

離三微張嘴,對面前這個重度文青的性情有點捉摸不透,呆呆地看著他。

慢慢地放下書,他的視線繼續向下,掃視了一遍離三擺在明面上的書,有西方的,有東方的,有古典的,有現代的。頃刻間,他面朝向離三,欣喜若狂地問:「你也喜歡文學?你喜歡什麼文學?是古代文學,近代文學,現代文學,還是當代文學?你有沒有看過……」

離三笑了笑,居然和他聊了起來,而且這一聊,還停不下來。

一會兒是歐美文學,一會兒是華夏文學,一會兒重溫古典,一會兒暢談當代。

陳中如機槍一般,從嘴裡吐出川端康成、米蘭·昆德拉、芥川龍之介、馬爾克斯一個個中外名人,有的甚至離三聞所未聞,一概不知,而且對於專業的文學流派劃分及其代表人物、風格特點,更是一竅不通,然而他們的交流,卻出奇地順暢。

這得益於離三驚人的信息捕捉、分析判斷、歸納總結的能力,使得他在認真地傾聽完陳中的描繪評述以後,能夠依託自己的所見所聞,巧妙運用,往往在交流中語出驚人,有時一番奇思妙想的見地,著實讓熟讀各家觀點的陳中眼前一亮,大呼受益。

你來我往,一兩個小時裡,他們相談甚歡,談得依然津津有味,渾然不覺他們用來照明的兩盞手電筒,隨著時間的流逝,燈光漸漸微弱黯淡,也許是思想交鋒出來的火花,已足以照耀整個閱覽室。

「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終止了關於「後現代主義與現代主義」的討論,離三才發覺兩人一直盤坐在地上談天徹地,已經過去了個把小時,他慢慢地起了身,拍了拍屁股。

「這就走了?」陳中意猶未盡,一向交友刁鑽的他頓時生出相見恨晚的想法。

離三一邊收拾起桌上的東西,一邊點頭。

「明天,不對,今天晚上還來嗎?」

離三露出歉意的神色,無奈道:「不行,我要工作,晚上來不了。」

陳中以為他跟一般的學生一樣兼著職,遺憾道:「是嗎?」

離三微笑說:「不過下一周肯定會來,因為我答應了別人一件事,需要不定期查資料。」

「是嗎!」

陳中重新振作起來,高興道:「那行,下次你過來,先到隔壁的『人文社科』找我。我有鑰匙,這樣你就不用再躲在書桌底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呆著,也可以想到哪個閱覽室就到哪個。」

離三伸出自己的手說:「那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陳中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三下。

離三背起破舊的背包:「行,那我們下次再見。」

陳中聊的時候毫無睡意,聊完卻忽覺困意,他重重地打了個哈氣,揉了揉垂下的眼皮,幽幽說:「我陪你出去吧,你沒有小門的鑰匙,這個點是出不去的。」

「說起這事,我還要謝謝你。」

「怎麼說?」

「上次要不是你,恐怕我只能等到天亮,等保安他們來開門,就不可能在五點前走了。」

陳中驚呼道:「呵,我說那次怎麼總覺得背後有人,原來是你啊!」

兩個人一邊閒聊,一邊往樓下走。走到小門口,離三告辭道:「我往東走。」

「我往西走。」

離三下了台階,斜眼瞥了他一眼說:「再見。」

陳中揮揮手:「再見。」

三點的風微冷,徐徐地吹在分道揚鑣的兩人。

後半夜的天空,沒有月亮,不見太陽,不是墨的黑色,是寂靜的藍色。

不打不相識的他們默契地抬頭,都望了一眼無邊的天,吐了口氣,背轉過身,各自踏上各自的歸途。

通往宿舍的路,平坦筆直,陳中騎著自行車,往常四分鐘,或五分鐘便到了。

他下來的時候,驚訝地發現離三一道跟著下來。

「你也騎車?」

「嗯。」離三答應著進入停車庫,在空蕩中,循著記憶尋到自己的那輛卷著被褥,載著麻袋的三輪車。

嘎吱,嘎吱,他踩著踏板,打著手電筒,從幽深的黑暗裡騎了出來。

「我明天反正沒課,回去也沒什麼事,跟你再騎一段,路上在聊……」

陳中回過頭,剛張嘴想邀請一塊同行,一眨眼,當看到離三座下的是一輛三輪車,又看到他身上的舊衣裳,頓時瞪大著眼睛,無語凝噎,目送著他費盡地蹬著三輪,騎向東校區。

那裡,有一個小河畔,有一個小樹林,樓且破且舊,路且窄且彎,沒有路燈,沒有人煙,隱約間,陳中身臨其境,耳畔邊忽然聽到知了聒噪地叫,青蛙煩躁地喊,水流潺潺地流,草葉瑟瑟地動,而離三的背影,佝僂著像一條狗,漸行漸遠,漸漸地沒入。

那是通往工地的路,出了校門還要再過幾條馬路、幾個巷子,曲折歧途,深邃寂靜,然而跟人生的路沒有選擇一樣,三點鐘,又哪裡有便捷直達的公交車,一輛腳下正騎的三輪車,已經心滿意足。

嘎吱,嘎吱,生鏽的鏈條轉動著,從一幢幢、一棟棟經過,裡面的住戶淺睡,或半熟睡的,不時流著哈喇子囁嚅著:「哪個收破爛的,這麼王八蛋,天沒亮就忙活,還讓不讓人睡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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