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雞腸(2/2)
至於打臉不打臉,面子不面子,王銘顧不得那麼多,他抓住現場預算員的手,搖搖頭說:「等等,先不要記。」
丁文清躲在人群後正偷樂著,以為計謀得逞,好好出了口惡氣,忽然一聽王銘又改了主意,他大腦一瞬間空白,什……什麼……什麼個情況?
離三詫異地看著王銘令人意外的舉動,他恐怕想破腦袋都想不出,這回他仰仗了花紅衣的勢,而這股勢,僅僅是前幾天花紅衣一通為他請假的電話而已。然而,就是這麼個微不足道的電話,也是一千、一萬個普普通通的人哪怕低聲下氣求也求不來的,畢竟它出自金口,一個貴人的口,那便是隨隨便便的一句話,包含的都是一種強大的勢。
形勢比人強,權勢更是如此,強到足以讓張弛這頭紮根滬市多年地頭蛇都得盤著,何況是王銘這頭蛇的爪牙。
「總工,怎麼了?」小劉奇怪道。
王銘不理會,剛剛咄咄逼人的他,態度稍微軟和些,他指著一個不合格的結,問離三:「這些真地都是你做的?」
離三笑笑說:「對,這幾段是我負責的。」
「嗯,王工,你看,既然他都承認了,那就沒錯了,就按規定扣工資開除,然後抓緊讓其他人返工吧。」監理工程師這段時間沒少有吃有喝被王銘伺候得舒舒服服,念著好處便賣他個人情不上綱上線。
「等等,我說是我負責,可我沒說這些個結是擰的。」
離三撂下這句話,就在眾目睽睽下解開歪七歪八不均勻的扣,他拉出一根匝絲重新繞到鋼筋上,只見手法靈活熟練,扎鉤一鉤,手一轉,一個完美的結就成了。
他掃視了一圈眼前穿的斯斯文文的人,肯定地說:「我的結是這樣的,這些個我是擰不出來。」
「你都說了這一段是你負的責,它不是你擰的還是誰擰的!」孔哥越俎代庖,說了離三一句,說話還挺沖。
「那得問施工員啦,是他盯著這段的。」
起了疑心的離三眼睛發著光,目光在人群里來來回回地轉悠,陡然聚焦在神色慌張的丁文清身上。
「總工,工長,你們想,沒有他說檢查合格,大家哪裡會收工坐著休息呢?」
丁文清一聽有人把矛頭對準他,臉色唰地變白,他怎麼也沒料到引火竟會燒了自己。
「對啊,這姓丁的小伙子管著咱們,有錯他肯定會揪出來!」馬開合機靈地起了一句,然後朝左右擠眉弄眼,暗示大傢伙起鬨。
李土根扯著大嗓門喊:」是啊,擰成這樣,他咋看不出來,除非是故意的!「
「放屁!」丁文清做賊心虛道,「你才故意呢!」
王銘、監理等人覺著有些道理,半信半疑地側過頭。
「丁文清,你負責這區域,到底怎麼回事啊?」王銘有意地指責道。
面對眾人把目光投向自己,手足無措之際,丁文清回答得斷斷續續,慌裡慌張:「沒……沒有,我……我沒有說合格收工,那個人放……放屁,明明就是他們偷懶耍滑,自己……」
「夠了!」
王銘大吼一聲,看了眼離三,隨即怒視著丁文清,厲聲責罵道:「你不要再說了!什麼他們偷懶耍滑,你這種話我這些天聽了不止有一兩次,全是扯淡,要我看那,不是他們的錯,其實是你自己偷懶耍滑吧!」
當著一群人的面被總工訓得面紅耳赤,丁文清哆哆嗦嗦低聲說:「總工,不……不是的,我沒有。」
「沒有什麼沒有。哼,你這個年輕人,不老實,還狡辯。」
「總工,我……」丁文清想要辯解,然而沒想到迎來的是更加嚴厲的批評。
「你什麼你!」
王銘眼睛瞪得老大,怒視著他,那眼珠子像是兩團炙熱的火球,刺眼得丁文清不敢直視。
「我……我……」
丁文清結結巴巴著,眼眶裡滾著淚,他感到既委屈又心酸,就算再沒經驗再蠢,也明白過來,總工是想拿他當替罪羊開刀了事,雖然這宰羊刀沒宰錯人。
最後,他不得不向形勢低頭:「總工,我錯了,是我工作的不到位,沒及時檢查出問題,加以糾正,影響了……「
王銘見丁文清識趣,讓自己得到想要的結果,心滿意足,當即順勢下台階,扭頭面向看得理不清頭緒的預算員,吩咐道:「小劉啊,把丁文清的這個月實習工資扣了,另外,試用期由原來的三個月改成五個月。「
「至於你嘛——」
王銘屬變色龍的,對丁文清是怒,面對離三保持著和善的微笑。他扶了扶度數極高的眼鏡,擺一副讓人覺得他在斟酌的姿態,實際上,他時刻謹記著張弛的交代,哪裡敢真地開罪離三,只是裝裝樣子。
裝了一會兒,姿態做足了,他便高舉輕放:「看在你們農民工進城打工也不容易,這次就不開除你扣你工資了。不過不要讓我發現再有下一次,不然有你好看的。」
「是,是,謝謝總工,謝謝總工。」李天甲驚喜之餘,當即拉了拉離三的衣角提醒說:「離三,還不謝謝領導。」
離三略彎下腰,做足認錯的樣子:「謝謝領導。」
王銘點點頭,轉身便笑呵呵地面朝監理工程師,客客氣氣說:「陳工,這樣的處罰還算滿意吧?」
監理工程師更不在乎,他無所謂道:「行吧,王工,你愛罰誰就罰誰,都是你自家的事,總之這幾處不合格的匝絲必須重新弄。你讓他們抓緊點,不然得耽誤混凝土澆築了。」
王銘連連說好,馬上命令包括離三在內戴黃帽的鋼筋工:「還楞著幹嘛,沒聽明白嗎,你們趕緊給我返工去!」
丁文清趁人漸漸散了,壯著膽子擋住王銘的路,苦澀道:「總工,我……」
「你不用說了,反正我放出的話不會收回來,你自己好好反省吧。」王銘一本正經說,「記住了,要是還有下次,你就不用來上班了。」
丁文清咬著牙,面露凶色,惡狠狠地盯著王銘大步而去的背影,敢怒而不敢言。
馬開合嘴皮子毒辣,向來不放過痛打落水狗的機會,他一邊擰開不合格的匝絲結,一邊嬉皮笑臉嘲笑說:「領導,別偷懶了,還是快點過來盯著吧,咱可不想你捲鋪蓋走,不然咱們以後該怎麼偷懶啊!」
「是撒。領導走了,老子還怎地歇噢!」一個操四川口音的工人同仇敵愾。
「你,你們!」丁文清氣得牙根發抖,壓根等不及自檢,氣急敗壞的他竟哭著鼻子離開。
噔噔,噔噔。
下到四層,跑到約定的角落遇上了林燦、趙文斌,只聽他們催問:「怎麼樣了,開除了幾個人?」
「你們出的是什麼餿主意!知不知道我被你們害死了……」
丁文清通紅著眼,恨恨地盯著他們,把滿腔的委屈憤怒統統發泄出來。
「我好心幫你們報仇,沒想到惹了自己一身騷。算了,我也不想搭理你們了,這個仇,你們自己來報吧,我反正是不管了。」
趙文斌拉住丁文清的胳膊:「文清,文清,你先別急啊,聽我說。」
丁文清氣急敗壞道:「說什麼,還有什麼好說的!」
正當原本團結一氣的大學生們搞分裂的時候,吵吵鬧鬧相互理論的他們顯然沒有注意到,在附近的一根樑柱後面,有一雙眼睛在悄悄地看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