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泥坑裡修聖人(下)(2/2)
「呀,離三兄弟來了,來,坐,坐。」
李土根忙不迭地把自己坐的椅子拉到一旁,拍了拍示意離三坐自己的位,自己又飛快地找來依靠牆壁的摺疊椅,椅墊的皮上生著裂縫,破開的口子已經露出裡面的海綿。
「呦,離三來啦,應該沒吃吧?」
勤雜劉大叔笑呵呵地端著碗盆,親熱道:「趕緊的,你嬸給溫的菜跟饃,趁熱吃。」
「哎,謝叔跟嬸。」
離三瞅了眼紫茄子青豆莢搭配的菜,狐疑地看向馬開合,這兩樣菜,昨天他讓馬開合轉送給劉大叔夫妻當禮物,想不到竟然成了工地今天的大鍋菜。
「他們非要給錢,不讓你自己掏。」馬開合攤攤手,悄悄地從衣服兜里摸出一疊錢,「這錢,你看是…」
「劉大叔愛整倆口,到時候你幫我捎點打來的原漿白酒。」
離三在李土根等人的注視下,與馬開合竊竊私語,而眼睛時不時地在幾人的身上瞄,像一把尖刀瞬間刺穿了他們的表面。
「離三…離三兄弟,剛剛你在外面?」
李超面色微白,他不自禁地緊閉著嘴巴,憂慮不定的心就像撥浪鼓,反覆在「離三聽沒聽著」的兩面打鼓,抱著僥倖又心懷恐懼,儘管他跟離三也算是十多年的鄰里近親。
「是啊,睡醒了刷牙抹把臉,再吃飯,習慣了。」
離三抓著一個饃饃,撕扯成兩半,像吃羊肉泡饃似的,簡單地將冒著熱氣的白面饃饃浸泡在湯里,當即用筷子夾著饃饃就著茄子,狼吞虎咽。
「啥,你在外面,那你都聽見啦?」李超猛地一哆嗦。
「聽見,聽見什麼?」離三頓了頓,手裡的筷子夾著一塊軟塌塌的饃饃,停在半空。
觀察著不似作偽的神情,李超忽地鬆了口氣,原來沒聽到,嗯,應該聽不到,水龍頭離這裡可不近,我在屋裡發的牢騷他聽不到也應該。
「噢,沒啥!」
李超與李仲牛面面相覷,慶幸道。
隱隱覺得氣氛凝重詭異,李仲牛立刻提議道:「對了,哎呀,三兒兄弟哪能只吃菜呢,得開葷吃肉。誒,李超,你這師傅是三兒兄弟找的,你表示不?」
李超假笑道:「對,對,該表示,離三兄弟,你這飯少吃點,留肚子,額們呆會兒到外面的飯攤,額得好好謝謝你幫的忙,給額找到師傅。」
「這事你怎麼—」
離三轉瞬間看到喝醉的李土根興沖沖地伸著指頭,紛紛地指向自己的臉,微微得意。
「原來是土子說的。」他無奈地笑了笑,「看來以後酒不能讓土子多喝,一喝嘴上就沒有把門。李超,這事還沒有完全定下來,得等老錢那邊商量好才會給個准信,你先別急著高興也別急著謝我。」
「誒,這話說的,有你出手,額從來沒見過辦不成的。」
李土根抓了僅剩的一把花生,放在離三的面前:「來,離三兄弟,花生。」
李超點點頭:「是啊,是啊,額看是八九不離十,這頓酒早請晚請都一樣,乾脆趁你在請了,不然一會兒又找不到你人影。」
離三呷了口湯,連茄子豆莢一塊咽進嘴裡,嚼巴嚼巴幾下,婉拒道:「改天,改天吧,不急,我吃完飯等會兒得出去一趟。」
又去外面,又去讀書,這個離三,怎麼就不合群呢,本來有他撐著,將來一塊打個工地的天下,你好我好大家好,幹嘛非讀書,讀書有啥子好!
李超十分地不理解,他怏怏不樂,拐彎抹角道:「離三兄弟,別改天啊,額怕哪天再請你,怕得從天上喊,喊了你對那些菜也不樂意吃。」
「李超,說什麼呢!」
李仲牛瞪了他一眼,趕快出聲插話,偷偷在桌底下蹬腿踹了一腳,悻悻地面對慍怒的李土根、馬開合,拉拽著神志清醒的李超,抱歉道:「三兒兄弟,看來李超也不能多喝,看這話說的,你別往心裡去,額這就帶他到屋裡歇歇。」
「啥不能多喝,額…嗚嗚。」
李超話未說完,牛愣子眼疾手快,在李仲牛的眼色下配合地捂住他的嘴巴,一樣笑呵呵地同李仲牛強拉硬拽把借酒勁發脾氣的李超拖走。
「我沒醉,我沒醉。」他一邊說,一邊被拖走。
馬開合厭棄地白了一眼,轉過頭,調笑道:「你剛剛在外面真沒聽到他們怎麼編排你的?」
「由他們去吧,嘴長在他們的身上,不過,腿長在我的腳上,道不同,不相為謀。」
離三放下乾淨的不能再乾淨的碗,他又往裡面加了點開水,慢慢地,水面上漂浮一層淺淺的油花,他珍貴地小口地呷了下。
「我倒覺得是,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馬開合一邊收拾桌上的狼藉,一邊說,「還有,苟富貴,該不該『勿相忘』。」
「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裡有富貴。」離三淡淡地自嘲了句。
「誒,泥坑裡塑造的菩薩,不管是玉佛還是石佛,能徹徹底底地從泥坑裡擺脫,露出真相,就是真佛,該抬進了寺廟裡供奉,立地成佛,可比陷在泥坑裡的馬啊,牛啊,這種待宰的神聖。」
回想起一次次跌落進人生的低谷,品味著一點點工地底層的艱辛,離三的臉上露出真實從容的神色,他的眼睛充滿了自信,熠熠閃爍,炯炯有神。
環境,包括著人際關係。
當勤奮,當理念,與環境格格不入,一直爭取向上,但環境卻一直向下,像泥坑一般,而你,要麼放棄同流合污,當一朵零落的花瓣憔悴,要麼出淤泥不染,做一朵傲立的梅蓮,自絕泥坑。
而最難,便是在泥坑修心。
馬開合對視著離三,用極其真誠而富有深意的目光,看著他,靜靜地聽他沉吟了一會兒喃喃道:
「人,是能從泥坑裡能爬出來的,而跌進去又爬出來,再跌再爬,堅持不懈又堅持不陷,百鍊成鋼,方是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