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母與子(2/2)
「沒事,」古雅人收斂心神,「這麼說,梨花也知道聯姻的事?」
「那當然,所以啊,某些人的操作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呢,嘖,是不是真的有嘴上說得那麼抗拒啊?」
繪里奈的口氣又變得十分玩味。
古雅人差點又被整破防。
他清楚,繪里奈這是嘲諷他收養明美時,假結婚的操作。
古雅人想拍自己頭一巴掌。
當時找誰不好,怎麼就找到藤原梨花了,怪不得那傢伙表現那麼奇怪!
感情是,當成試婚了?
強行定住心神,表面穩如泰山,實則蛋疼得很。
又是一樁爛攤子!
不過債多不愁,虱子多了不癢,且隨它去罷!
大老爺們還能被女人霸王硬上弓不成?!
「說正事!」
「哦?終身大事就不是正事了?」
古雅人沒理會調侃,直球發問:「你說的弱點是什麼?談話這會功夫,你幾次提到了財團,我被誰盯上了?」
「還不算太蠢,繪美。」
繪里奈叫了女兒一聲,妹妹起身去道場裡拿了東西出來。
「看看吧,看看你就知道,你現在簡直如同黑夜裡一隻螢火蟲,引人矚目,卻弱小得可憐,誰有興趣都能把你捉在掌心觀賞把玩。」
古雅人接過一疊資料,一頁頁仔細翻看。
越看,冷汗越多。
他在公安部三課的釘子、刑事部發展的部下、和麻藥課的接觸、資助的極道組織、法院、檢察院、金融廳……
一頁頁人員的履歷、關係、接觸的時間地點,有些甚至連談話內容都寫得清清楚楚。
幾乎把他手底下除了組織以外的八成左右私人力量摸得差不多了。
說來諷刺。
被滲透得千瘡百孔的「酒廠」,反而不在這份資料上面。
凡是古雅人藉助組織力量發展出來的團隊,上面一概沒有。
以前看動漫的時候,什麼水廠摻酒、什麼酒廠唯一真酒、什麼各國諜報機關人員進修學校,各種梗都是在嘲諷組織被滲透成篩子。
現在看來,在財團力量下,警視廳之類的政府部門比篩子還不如,保密工作還不如garter belt的遮擋效果。
你說它擋了吧,確實遮得挺多,但你要說它穿上去有什麼遮掩效果的話,反而更像是邀請你更深入地探索。
這麼對比起來,組織的保密工作還是相當可以的,畢竟面對的是各國的諜報機關。
組織簡直像是世界級的計量單位,能滲透進組織臥底的機構才是世界級情報機關,否則都是渣渣。
這麼一想,好像財團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起碼還不至於開著武裝直升機炸塔。
古雅人充分發揮了阿Q精神,仔仔細細研究起資料,試圖從裡面的描述習慣和情報手段,來判斷收集者的身份。
一時間,道場寂靜。
微風吹著葉子的沙沙聲。
妹妹一絲不苟地端坐,繪里奈撩了撩髮絲,眼神失了焦距,也不知在想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呼——」
古雅人長呼一口氣。
「看完了?」
「嗯。」
「有什麼收穫?」
「南盛集團和三井財團有合作嗎?」
啪、啪、啪。
繪里奈輕輕拍起巴掌,表示讚許。
「不錯,你終於領會到重點了,這樣有些話我也就好說了。」
「有些事,不靠自己想通是不會重視的,即使別人點撥了,也未必能抓住核心問題。」
繪里奈用眼神示意:「來,說說看你的分析,讓我見識一下被財團都忌憚的情報能力。」
深吸口氣。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古雅人腦海中電光火石產生了諸多想法。
仿佛一顆顆星星在腦中閃亮,串成了璀璨的銀河。
一切,都變得脈絡清晰、有跡可循。
沒有直接回答,古雅人先是自嘲反省了一番:「不光是政治,我對商業也不夠敏感。」
「我都已經查到南盛集團是韓國人在背後操控,卻還沒引起重視。」
「日本財團掌握絕大部分力量,如果沒有財團的默許,外資怎麼可能輕易在東京站穩腳跟?」
「而我竟然忽略了其中隱秘的關聯——」
「不管南盛集團是不是靠地下宗教的非法集資起家,他們的涉獵範圍很清晰,遠沒有財團那麼層層纏繞。」
「世田谷區的建設項目是他們不動產領域的目標之一。」
「各種宣講會、激勵會,代表教育領域。」
「還有疑似麻藥類管制藥品,涉及了醫療領域。」
古雅人回想著世田谷滅門案的線索,一點點捋清思路。
「這些領域都與三井財團的優勢領域高度重合。」
繪里奈微微頷首:「有些意思。思路倒是有趣,但僅憑這些就猜測是三井財團,那就顯得淺薄了,真的就只是無端猜想。」
「讓我聽聽乾貨的東西,僅靠我的肯定答覆就作出結論的話,可不能讓我滿意。」
古雅人哂笑道:「對於情報工作來說,沒有巧合,只要有一個方向就足夠去調查求證了。」
「不過你既然這麼說,倒也有些似是而非的聯繫。」
繪里奈伸手示意古雅人暢所欲言。
「三井不動產公司作為三井財團核心企業之一,世田谷區建設項目這麼一個能夠顛覆區內規劃,與上百億的鐵路軌道線路建設掛鉤,這麼重要的項目,他們會毫無動靜?」
「從拆除工程投標到建設規劃投標,這麼大的項目居然沒有一個財團直接介入,反而讓一個掩藏得並不徹底的外資集團拿到了入場券,這裡面要說沒有財團的幕後參與,誰都不信。」
繪里奈手指敲了敲道場地板,點頭示意古雅人繼續。
「第二,伏尾司好歹是警視正,從那天談話的反竊聽架勢,他如果要泄漏我們的集會,根本沒必要擺出那樣惹人懷疑的姿態。」
「反而是原田洋平他們,雖然都面臨退休,但手裡還有些權力。」
「警部又是個不上不下的職位,與一線接觸,有實權,卻又不引人注目,很適合作為大人物的耳目被拉攏。」
「就在剛才,我還想通了一件事,也能佐證——」
「我之前遇到一起很有意思的假幣案,犯人利用真鈔的水印拼接到新的真鈔用紙上,玩了一手『錢生錢』的戲法。」
「有意思的是,他們製作假幣的用紙居然是含有三椏皮纖維的真鈔用紙。」
「含有這種特殊纖維的植物向來屬於管制範圍,不可能正大光明地進貨,都是走私或者非法的私人種植園。」
「恰巧我得到了一個種植園的消息,出售清單上有這些違禁植物的名字。」
「而這個種植園又『恰好』有南盛集團還是地下宗教時販賣的『鬱金香』製作原料。」
「南盛集團疑似與這個種植園有長期的購買合作,這一點從我們封了南盛集團的帳目中,也能找到去向不明的資金。」
「奇妙的是,我剛剛從三井財團這個方向去發散思維的時候——」
「新王子製紙會社。」
「這個三井財團旗下的企業,就具備拿到三椏皮纖維植物的資質,屬於特種用紙供應商之一。」
「特種用紙供應商,特別管制植物的非法種植園,長期採購的外資集團。」
「這個巧合是不是太多了點?」
古雅人嘴角含笑,很有種大惑得解的爽快,仿佛考試最後半小時一下子想通了數學最後一道大題的最後一問,嘴角根本抑制不住。
「而原田洋平他們作為麻藥課的老警察,有人不知道這個消息我相信,但是一個知道的都沒有就很不正常。而且當中還有可能有人出賣了我們集會時的談話內容。」
「麻藥課的警察為管制麻藥的原料植物打掩護,呵——」
「這種操作我太熟悉了,還在公安部時就已經見過太多。」
「而三井財團本身就有醫院,以醫院的名義採購麻藥,那是最正經的渠道,誰也無法指摘。」
「於是,一個有可能持有合法資質的種植園,在完善的保密措施下,又擴展出了超出資質範圍的其他違禁植物買賣業務,變成了一個披著合法外皮的犯罪網絡上游發源地,一個畸形的怪物誕生了。」
繪里奈敲打的手指停了,慢慢道:「聽起來挺合情合理的,如此多的巧合,連我這個外行人也忍不住懷疑。」
「也真難為你能把近期繁雜的案子和調查情報抽絲剝繭,理出了這麼一條線。」
「如果只是到這裡的話,你已經足夠稱得上『可怕』了,但似乎與『賢者』這種外號還並不相稱吧?」
「我想知道你被財團忌憚的理由,以及——鳩山是否值得押注在你身上。」
繪里奈神色嚴肅。
古雅人不由得稍微挺直了腰板。
現在不是母子對話了,是盟友間的衡量與考校。
「我要提到一個在我最近這些案子中起到重要作用的名字。」
「哦?」
「白峰會。」
「一個極道組織?」
「確切地說,是與曹熙星那幫人當年拿下世田谷區住宅項目有關的極道組織。」
繪里奈忍不住挑了挑眉:「又繞回你那個滅門案了?這可不是什麼值得讚賞的格局。」
古雅人正色道:「身為警察,查案就是我最本職的格局。」
「好吧,我就聽聽你的本職工作吧。」
「我錯估了世田谷區項目的價值,如果按現在的分析,這不是一個極道組織能插手的項目。」
「這點我贊同。」
「世田谷別墅區搬離工作自從白峰會接手以後,變得順暢無比,這很不尋常。」
「再怎麼說,也是中產階級,而且是財富、影響力都不錯的中產階級聚集地,那裡町內會組織起來的力量不是一個普通極道組織能搞得定的。」
「而在滅門案發生前,那裡的居民已經搬離了大半。」
「一個極道組織威逼利誘也好,哪來的資本,能夠讓這些人屈服?」
繪里奈問道:「這是你第三點懷疑?」
「不止。」
「這只能證明這個極道組織有相當的背景支持,並不一定說明與財團有關。」
「但是據我掌握的情報,滅門案發生後的當天凌晨,白峰會曾派人偷偷回去查看了被害人宮澤一家的住宅,這也導致現場有明顯清理活動後,仍然呈現出兩種不同的入侵痕跡。」
「從後來白峰會的會長私自藏起來這個人的舉動來看,當晚他派人的舉動應該也是臨時起意,或許是他派去監視宮澤一家的小弟發現了另外一批可疑的人馬,讓他有些不安。」
「但他的擔心顯然得到了映證——凌晨去的那個小弟在現場發現了一些只有他們知道的秘密。」
「這個重要的發現讓白峰會的會長確定了行兇的人,或者說,是行兇的主使者。」
「也正因此,他出於自保,並沒有將這個小弟滅口。」
「隱藏了二十多年的真相啊!」
古雅人感嘆道:「現在回想起來,全是破綻——」
「白峰會仿佛早有預料我會找上門,不僅對二十年前的事情細節記得清清楚楚,而且還痛快地交待了知道秘密的小弟藏在哪裡。」
「結果當我們找上門的時候,不僅小弟被先一步滅口,房間裡還布置了詭雷,就好像明知我們的身份,依然毫不掩飾滅口的殺意。」
「這麼膽大包天的動作,卻好似一顆石子投進了湖泊,雖有微微漣漪,卻沒引起更大的波瀾。」
「誰有這麼大的能量來布置這一切呢?」
繪里奈慢慢浮現一絲笑容:「精彩,真是出乎我的預料……」
「Wait!」
古雅人豎起一根食指在嘴唇前。
「白峰會真的是『被迫』的嗎?」
「或者說,他們真的是引我們入瓮的『誘餌』嗎?」
繪里奈神色莫名,想要讚嘆卻又包含惋惜,混雜在一起的表情,十分複雜。
古雅人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投降得這麼痛快,除了白峰會是誘餌外,還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他們根本不是幕後主使的棋子,而是來自另一方。」
「白峰會、白水會……」
「我說過的吧?情報工作不相信巧合。」
「涉及到財團的爭鬥里,一個存在感十分鮮明的極道組織,名號卻和住友財團的經理會名字產生了相似之處,這不得不讓我多想……」
繪里奈手指指肚摩挲著劍刃鋒口,低垂眼帘,笑道:「或許是他們的會長仰慕住友財團,生出了可笑的野望,想成為極道里的魁首,以此激勵自己呢?」
「如果是一個三代以外的極道組織確實起名隨意,多半也就是動物或者頭目的姓氏,取個XX組的名字。」
「白峰會可是有望進入關東聯合的大組織,哪怕已經式微,名號這種東西也是極道不可輕忽的『財富』。」
「我不覺得這種可笑的理由能夠解釋『巧合』。」
「我老爹真是極道出身的話,這些東西你不會不懂。」
古雅人第一次反守為攻,向繪里奈發起了試探進攻。
然而能在鳩山族內鬥爭上位的,哪怕鳩山不是那種殘酷嚴厲家風的家族,繪里奈的道行仍然不是現在的古雅人可比的。
出乎古雅人意料。
繪里奈坦然承認了:「你猜的沒錯,白峰會就是住友財團扶持的釘子。」
「你和住友有合作?」
愣了一瞬,古雅人立刻轉變成直球發問的模式,與繪里奈進行直截了當地對話,試圖挖掘到更多信息。
「幫個小忙不能算合作吧?」
「你是指?」
「你既然能想到白峰會,別人也不是什麼傻子,只不過收個尾罷了。」
古雅人眼神一凝:「滅口是你們做的?」
繪里奈擺擺手:「說什麼蠢話,我既然能關注到你的行動,還能害自己兒子?」
「就像你說的,是個三井不得不咬的誘餌,順便把收尾的工作甩鍋給他們,一旦他們做了,就算發現白峰會是個坑,他們也不敢動手了。」
「滅了白峰會,對住友來說不算什麼,但是他們不想被三井找到突破口,把白峰會當成謀劃他們的手牌。」
「我沒想到你會摻合進去,不過這樣也好,三井會更快意識到局勢的變化。」
「當他們率先登場亮相了,反而不敢動手幹掉白峰會了,否則很有可能被財團群起而攻之。」
「槍打出頭鳥。現在,三井不僅不能動,還得保著白峰會,這等於變相掩蓋了住友的小瑕疵。」
「三井和住友之間互相有了牽制,反而短期內不必擔心對方對自己下手,這也算是財團之間的小默契吧。」
古雅人沉默片刻,冷聲道:「離譜。」
「人命就是棋子?」
繪里奈無所謂道:「或許在他們眼裡,那些就不算人呢?」
「那在你眼裡呢?」
繪里奈笑道:「我的兒子當然是最優秀的!」
「所以,死了的,就不是你的兒子,只是一名殉職的警部了嗎。」
「沒錯。」
「我果然和你合不來。」
「雅,做母親的,今天教你一個道理——有多大胃口吃多少飯。」
「如果你死在那裡,就證明你不過如此,你的愚蠢會害死更多人。我會傾盡所有為你報仇,那些人會千百倍地付出代價,但我不能直接地加入你,和你站在一起。」
「你已經繼承了古家的姓氏,我不會阻攔你,但也不能直接幫助你。」
「這是一個母親和一個掌權者的衝突。」
「我肩負的東西,不允許我把母親的身份放在前列。」
「因此,我只能等待一切塵埃落定。」
古雅人低聲笑了兩聲,充滿嘲諷。
「我並非說的母子關係,而是對人的價值,我們之間有認知上的隔閡。」
「日本,果然是令人生厭的國家。」
「這裡或許有無辜者,但他們盲目的模樣卻更可悲、可憎,他們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被視為怎樣的稻草。」
「我所奮爭的,並非是哪一個人,也不想對這個民族和國家的謀劃做任何評價——」
「警察,就應該有警察該做的事。」
「查明真相,還以公道。」
「若能有足以彰顯公義道理的法律,我理應遵守,並且為之守護人民所認可的公序良俗、踐行世所公認的道德。」
「我所厭惡的,僅僅是你們把一切為惡都當成了理所當然的妥協。」
「無論你代表政客或是財團。」
「我只想告訴你,這樣不對。」
「不對的道理,就不是道理。」
「錯誤應得到糾正,如果黑白顛倒,至少請允許我保留心裡的正確。」
「假使非要以此分出我們最終的立場。」
「那就先從今日此刻起,你我之間——」
「既分是非,也決興滅。」
「母親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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