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悉數吐露你的野心吧!(2/2)
一個個傳奇經歷和這個國家的歷史交織,形成輝煌的大勢,好似卷天巨浪,一個浪頭把古雅人拍進海里!
後頸有細汗滲出。
這是歷史底蘊,是家族蘊藏。
鳩山家族早已如遮天巨樹,盤根錯節的根系與這個國家的方方面面緊密相纏。
如果古雅人是一個土生土長的日本人,這會應該已經低伏,恭恭敬敬聆聽母親大人的安排。
慶幸的是,他認為自己不是。
論千年歷史之厚重,無國可超越他出身的文明古國。
璀璨的文明、偉大的民族,任何摧毀不了她的,終將融入她的懷抱,成為其中的一份子。
「器量,不錯。」
「嘴上說著親情,反覆強調母子連心,結果母親大人還在用這樣的手段試探我嗎?」
「雅人,你長大了。我對你的關心太少,不像繪美始終跟在我身邊,但你一貫的優秀給了我很大的期待。作為母親,我當然願意看看你如今的成就。」
「僅僅是看看?」古雅人冷笑,「難道不是發現掌控不住了?」
鳩山夫人抿了抿嘴角,罕見地露出一絲微笑:「榮歸故里的少年郎,鮮衣怒馬,春風得意。」
「這我可以理解,你的所作所為也值得我為你感到驕傲。」
「但,我的孩子,你是不是太小看鳩山這個名字的份量了?」
古雅人心中一動。
剛剛鳩山繪里奈提到「鳩山」的時候,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但話語中的敬重又不像是作假。
古雅人牢牢地記住這個細節。
或許,他的母親對家族的感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婦人慢條斯理地斟茶,喊了女兒一聲。
跪坐在一角的繪美默默上前清理,再一聲不吭地退出去,全程保持正坐,無聲無錯。
姿容和儀態,挑不出一絲毛病。
美則美矣。
古雅人卻忽然感到心頭一揪。
對這位熟悉又陌生的妹妹湧現一抹心疼。
像是精緻美貌的人偶,靈魂禁錮在牢籠,散發著悲傷。
「在想什麼?」
「只是慶幸自己當初離家的決定。」
目光從妹妹身上移開,重新聚焦在母親的臉上。
已經年過不惑,眼角的細紋沒有刻意掩蓋,但古雅人也不得不承認,這番不做作的端莊大氣,更加襯托母親的氣質,仍然美貌的面孔多了些風霜,反倒成就了母儀天下的氣度。
只是這樣一位美婦,對待子女的苛刻,讓古雅人無法理解。
「你是頂天立地的男人,是要撐起家名的。而繪美想要掌握自己的人生,就必須繼承『鳩山』的姓氏。」
「這是毒藥,也是機遇。」
「沒有『鳩山』的姓氏,繪美連坐在這兒的資格都沒有,早就被唯利是圖的傢伙隨意打發去了聯姻的名單里。」
「這是她要走的路。」
鳩山繪里奈略帶驕傲的語氣道:「就像我相信你能闖出一片天一樣,我也相信我的女兒不比我差!」
「我所做的,不過是為繪美爭取一些時間罷了。」
跪坐在角落陪侍的鳩山繪美輕聲道:「兄長不必擔憂,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古雅人下意識看過去,妹妹鵝頸微伏,語氣、姿態都格外恭敬。
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幅幅畫面。
巧笑嫣然的少女,天真爛漫,燦爛的笑容純淨如向日葵般陽光朝氣。
兩副不同神情,一樣美麗的面容重合在一起。
古雅人捏了捏眉心。
怎麼回事?
身體的記憶在復甦?
「看來你的確出了一些問題。」
繪里奈開口道:「或許你的狀況比我想的還要糟糕。」
「不勞您費心。」
「確實,一點記憶或者心理的問題,不該成為你的弱點,」繪里奈認同道,「不過,我也不認為你還有精力關心你妹妹的情況。」
「警視廳、法院、檢察院、金融廳、銀行、極道、風俗業、還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地下組織……」
「雅人,你所插手的領域,過於繁雜了。」
古雅人瞳孔一縮。
繪里奈點出的幾個領域,幾乎覆蓋了他情報網的大部分人脈力量。
「很奇怪嗎?」
「年輕人的小打小鬧,或許老傢伙不會在意,可我畢竟是你的母親,可不會輕視自己出色的兒子。」
「你一向有主見,我不相信以我兒子的才能,如果只是為了在警視廳一隅之地攀登,會需要這麼大費周折。」
古雅人謹慎道:「您想說什麼?」
「今天無意義的談話已經說了很久,您究竟想做什麼。」
「無意義的談話嗎?」
繪里奈端起茶杯,優雅地小口品著。
「你知道你最大的短板在哪裡嗎?」
不等古雅人回答,她自顧自開口:「是政壇。」
「政治,看起來沒有什麼實際意義的領域,卻始終交織著國家的各個命脈,是所有支線的中心。」
「而你,就缺少這方面的嗅覺和力量。」
「從公安部到刑事部的明升暗降,你覺得是你韜光養晦的好機會?」
「錯了。」
「主動蟄伏和被動驅離是不同的概念,你會讓你的追隨者被『敵對者』誤導。」
「你以為你藉機攪動大案,能夠讓你另闢蹊徑、重振旗鼓?」
「又錯了。」
「你需要借力、需要平衡、需要利益共同體,這才能讓你能夠繼續調查下去,可是你忘了——」
「平衡,才是他們最擅長的事。而權術的平衡,是你最不擅長的。」
「所以,明白了嗎?」
「什麼滅門案,什麼毒品案,你破不了的。」
古雅人眼瞼抽搐了一下。
繪里奈放下茶杯,溫和道:「現在,你還覺得今天的談話是沒有意義的嗎?」
古雅人思緒百轉千回。
他是個聰明人,哪怕政治智慧比不上那些老人精,但掌握了許多情報的他,彌補了這方面的弱勢。
被繪里奈這麼一點撥,仿佛一道閃電極速穿梭,把零零散散的情報串聯到了一起。
「根津課長,是鳩山系的人?」(根津彌空,警視廳長官官房長,前文出現過,具體哪一章,我也懶得翻了……)
繪里奈眼睛亮了一下:「真好,還有呢?」
古雅人感到憋屈,聲音酸澀:「東大法學教授、警視廳新聞官,甚至NNK電視台……這些都有鳩山系的人吧。」
繪里奈簡直想為兒子鼓掌。
她太開心了。
兒子比她想像得還要出色。
眉眼都柔和許多。
「看來你想明白了。」
「在我看來,離開公安部是個錯誤的決定,那本應該是最適合你發展情報力量的地方。」
「情報本就是你現在手裡最鋒利的劍。」
「不過,我也想看看我為之自豪的兒子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沒想到你給了我不小的驚喜。」
「站出來從一線重新豎起一面旗幟,確實更容易收穫警員們的擁戴。」
「警部再進一步也不過就是警視罷了,但警視廳有多少巡查呢?古警部抗爭、正直、不屈不撓破案的名聲,反而讓你的十系備受期待。如果能爭取到東京、甚至廣大一線警員的支持,區區一個公安部的警視,舍了也就舍了。」
鳩山繪里奈略帶高興的話,讓古雅人心裡反感。
「你覺得這是我的算計?」
「不,我相信你是為了案子。但,有什麼關係?這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繪里奈一眼看出兒子的心思。
「你不要多想,我只是順勢而為,你和繪美不一樣,不需要我為你安排。」
「藤原家是明面上推動你入駐刑事部的力量,我也只是稍微提了些看法。」
「爆炸案你也沒做錯什麼,警視廳本就需要榮譽沖淡損失,東大教授、新聞媒體,不過是錦上添花,他們不可能真的處理你。」
「麻藥課……」
「噢,那倒跟我沒什麼關係。幾個投機取巧的老警察,想要在你身上投資,為後輩搏一搏前程,這不是很理所當然的嗎?」
壓抑的沉默。
古雅人緩緩開口:「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計算得失利益的。」
「沒錯,不過在我看來,這句話也可以理解為——每個人都有他想要的東西,利益只是其中之一。」
母子倆彼此毫不示弱地對視。
「我是鳩山家選中的『旗幟』?」
「不,是我選中的。」
繪里奈毫不掩飾,坦然地表露自己利用兒子的意圖。
「如果我拒絕呢?」
「那再好不過了。」
「?」
「你只需要做自己就好了。」
「你究竟想做什麼。」
「想知道?」繪里奈第二次露出微笑,「拒絕了我,那就用你的方式尋找答案吧。」
理性、冷靜、利益至上,又似有似無夾雜著親情和對子女的守護。
仿佛在鳩山代族長和母親的角色之間不停切換,矛盾、又統一,強勢又平靜。
古雅人頭一次感到如此棘手,這個女人——幾乎全面壓制了他,令他無從下手。
「你的心亂了。」
「這可不像是我那個獨立堅韌的兒子。」
繪里奈站起身。
竟然脫了和服,露出裡面纏滿繃帶的胸腹,裸露的手臂細膩光潔,肩膀到鎖骨處卻有猙獰的疤痕。
這與她端莊的氣質完全不符,狂野、肆意,卻增添了妖異的美艷。
「繪美。」繪里奈高聲叫著女兒。
鳩山繪美默默捧來兩把木劍。
繪里奈一把解開發髻,披散的頭髮被紮成高馬尾,年輕了十歲。
宛如女皇走下王座,披堅執銳,搖身一變,成了英姿颯爽的女將軍。
鋒銳、霸道。
動作也變得粗獷,禮儀被木劍碰撞的脆聲擊個粉碎!
繪里奈拎著木劍扔在古雅人面前,一把抓起另一把。
朔!
破空聲。
單臂穩穩舉著木劍,劍尖懸停在古雅人鼻尖。
美艷得讓人挪不開眼睛的繪里奈,展露了另一種魅力。
「劍道,沒忘吧?」
「讓我們久違地來一場母子談心吧。」
她笑著,鏗鏘如刀鳴。
「讓我好好親近你——」
「然後,悉數吐露你的野心吧,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