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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〇九章 此身原是夢中客,當時還道是尋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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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道修士十分懂得愚弄百姓,在民間各處根深蒂固,我正道中亦有心懷不軌之輩。更何況,即便我們勝了,也難逃一死。」

景天大吃一驚,「這是為何?!」

唐雪見深深地凝望他,一雙眼睛裡藏起了潮濤驚岸的哀情,「你隨我來。」她只這樣說。

景天的舊疾為飛蓬所治癒,新傷又漸漸好轉,除卻法力虧空,身體健康卻反倒比早前好許多。他換上了舊衣,隨唐雪見推門而出。

此刻夜深似海,烏雲遮蓋,神劍谷內靈光沖霄,燈燭通明,四面八方的人來來往往,都是行色匆匆,大家遇到他們二人,也當作沒瞧見一般。

景天自知罪孽,便滿臉羞愧,說不出話來。

唐雪見一路上都謙敬有加,每過一人,便俯身稽首。

她這樣烈性高傲的人,竟會這樣平易,景天暗暗吃驚,也隨在她身後行禮。景天不知道,唐雪見是感念諸位同門回護之恩,否則如今豈還有他命在,這是為他還債。

同門相逢,受了唐雪見一禮的,也不好再擺顏色,或是頷首,或是回禮,不過卻依舊忽略了景天。

他們就這樣一路從谷中來到谷外,徒步攀上附近的山峰,在獨高處,唐雪見抽出匣中虹影,揮劍斬卻一天烏雲。

長空雲散,有皎皎之光遍撒。

仰頭看,天宮高遠,仙路渺渺,卻從未如這般清晰可見。

天界就在彼處,在月與星當間兒。

此前的蒼穹,不曾有過它。

流霞賽血,在天界大星的邊沿絲絛般生發,有百千條,長億萬里,橫亘霄漢。

那便是天星墜落的彗尾。

只望一眼,景天就知究竟,他寂然不語,心裡已是沉沉萬仞山。

億萬生靈,無邊殺孽,落於一人,豈非泰山落於埃土。

「小夥計。」唐雪見在他身畔低聲語,「你莫怕。」

景天挺立的身子便好似遭風的細柳,顫了一顫,將雙眼緊閉,究竟沒有動作。

唐雪見又喚他一聲,景天卻好似是死了,魂靈已從殼裡脫出,不再留存世間,也不再對外界有甚回應。

唐雪見看到他這副模樣,不知為何,便又要淌淚,她終是忍耐住,繞至身前,探手輕撫他的額頭。

景天的淚將雙目決堤,他睜開眼來,俯首凝望,唐雪見模糊的臉頰。

「唐大小姐,我,我恐怕是,闖了禍啦。」

「沒事的,都會好起來,一切都會好的。」

「不會了,這次不會了。我有何顏面還留在世上……自從來到神劍谷,我從來只會惹事,不是傷了自己,就是傷了大家。都怪我,是我沒本事……」

「景天,你不許再說。」唐雪見將手掌溫柔地下移,貼住他潮濕的臉龐,「你也不許尋短見。你忘了,我們還要復活龍葵的。」

「龍葵……龍葵,我的……」景天慌慌忙忙從心口的內襯裡取出寄存龍葵殘魂的玉珠,見了她,不覺又愁腸寸斷,淚眼朦朧里,藍玉化作藍衣的身影,一霎出現又不見,只有淒楚地嗟嘆,「我先害死了你,又害死了天下人啊!」

「不怪你,這不怪你。你從沒想傷害任何人。」

景天難堪又狼狽地抽噎,他如今已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面對唐雪見,卻好不過一個孩童。他此生甚少流淚,當初他父親走時哭了三天,餘下時候,都是做出一副親近的笑臉,笑的時候多了,便忘了如何哭泣。

紅衫的女子雙手抱住這男兒的頭顱,將他擁在懷裡,熾熱溫暖的心能化解萬古的堅冰,「不哭,不哭。我還在呢。」

唐雪見慢慢拍打景天的脊背,臉頰貼著他的頭顱,仰頭凝視夜空,六道終末之時,竟有這般壯麗景色,倘若死前也能轟轟烈烈,那此生也無悔了。

西邊飛來一道劍光,卻是楚寒鏡得知景天甦醒,特來傳喚。

唐雪見接過劍書,把景天從懷裡拉起來,取出方帕揩清他的臉龐,「好了,把臉收拾收拾,咱們去見掌門吧。」

景天一言不發,只點點頭。唐雪見抽出虹影劍,輕聲詢問,「要我載你一程嗎?」

他又搖搖頭。

景天原先有兩把劍器,俱是六界罕有的寶物,一為軒轅天尊所鑄照膽神劍,一為道人寄魂天成魔劍。當年他還是渝州永安當的小夥計,手裡用的是鐵匠鋪子裡六錢銀子買的爛鐵劍,那時候沒有這樣多的憂慮。如今他手裡既沒有了那兩柄絕世寶劍,也沒了便宜的爛鐵劍。

兩手空空,夜裡群山有風吹拂,他哽聲吟道:「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他朝懸崖外踏步,不等唐雪見來救,只見他憑虛御風,步步高升,張開雙臂,叫無涯無際的大風吹得他在夜下如白鷺一般游遨,他卻不是用法力御風,而是叫風來渡他。

「這是,你的劍意?」唐雪見驚嘆,「是劍術,還是靈術?竟有這樣騰空的手段?」

景天回首望,面帶悽然,「我如今也唯有這一道劍意了。」

自飛蓬演法後,他的劍道境界大有進益,終於脫了形器之窠臼,直指至道。

唐雪見為他高興,臉上不由也多了幾分歡顏,隨他一道去拜見楚寒鏡。

數月不見,楚寒鏡的眉心多了道豎紋,面相也更疲憊,看到景天二人到來,她也不動怒,只叫他們自己就坐。

景天哪還有臉面入座,他跪在楚寒鏡身前,「弟子不孝,鑄此大錯,寧願受千刀萬剮,別無所求。」

唐雪見默不作聲,也在他身畔跪伏。不管他如何焦急。總歸不曾改變心意。

楚寒鏡見慣世事,天下負心者多,至情者少,每每遇見了,不免慨嘆,她抬手示意二人起身,「景天,事到如今再說什麼千刀萬剮,於事無補。盤古之心破碎另有推手,而你親身經歷,想來知曉隱情,箇中緣由你且細細說來。」

「是。」景天木然地應了一聲,旋即開始講述,「我曾做過一個夢,在鬼界投胎,有個女人叫我飛蓬。飛蓬是我的前世,也是神界的天將。在盤古之心,我昏迷之時,有個九天玄女託夢給我,讓我做回飛蓬。我沒有同意。他們想要利用我的劍意操控盤古元靈,將盤古之心封閉,銷毀陣法,以此阻止本門絕地天通。因為我沒同意,九天玄女就用法術從照膽劍里攝拿了前世業力,重塑了飛蓬精魄。他占據了我的身體,積蓄法力,逃出石牢,又在蜀山掌門幫助下進入盤古之心,打傷了師兄師姐,還殺害了一人。在最後關頭,因他在操控我的劍意,我就乘機掙脫束縛,奪回了軀殼。而他附身盤古元靈,見大勢已去,就用照膽劍自殺了。」

楚寒鏡沉吟片刻,細細打量二人幾回,似乎做了什麼決斷,卻先叫他們回去等候消息,「你的劍意十分不凡,或有大用。箇中原委我已知悉,你也莫再自責,留得有用之身,好為抗劫出力。」

「掌門,我罪該萬死的。」

楚寒鏡不忍他這樣頹喪,揚眉怒斥,「你也是堂堂七尺男兒!為何做這副喪家之犬的瘟樣!快些抖擻精神,今後就是要將功贖罪,也輪不到一個懦夫來!」

景天聞言一震,無神的眼瞳里終於迸出幾粒火星,他悲哀的臉龐重現一絲神采了。

此後他終日閉關苦修,不過短短月余,竟連破兩關,登上了十一重玉樓,又練就劍氣化形的本領。他本欲勇猛精進,不想被一封掌門詔令打斷,原來是琴心被困青鸞峰,需要著人解救,此時門內閒人,也獨他一個,故而這重任就落在他頭上。

景天得令就要出行,臨走前,唐雪見又急急趕來。

「我隨你一同去。」

景天由衷覺得溫暖,他想笑一笑的,可終究笑不出來。臉皮仿佛是鑄鐵一樣,沉甸甸的,連嘴唇的開合似乎也要耗費前所未有之努力,於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上前去,探出食指,化去唐雪見肩頭的幾點細小的血漬。

自從景天閉關後,他們沒有再會過面,唐雪見在外奔波忙碌,斬除各地淫祠,經歷人世悲喜,相見時有許多言語,欲說還休,細細瞧了眼前人的姿容,忽然輕聲嘆道:「你怎麼這副模樣了?」

「什麼?」

「你瞧上去,蒼老了許多。」

唐雪見當空取一面水鏡,立在景天身前,叫他看清鏡中人,面容焦黃,形容枯槁,兩鬢添了幾縷華發,便好似雪中枯松一般直挺挺立在地上,唯獨眼瞳里尚有幾點光色,仿佛炭火餘燼,一霎霎地明滅。

他見此形狀,卻笑起來,當初入谷時,要受三世幻境考驗,他的未來身便是眼前這副模樣。

當時只道是尋常,如今想來,一飲一啄,卻似早有前定。

景天忽然不介懷了,他其實也無所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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