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命似飄萍逐水流(2/2)
他沒有再說什麼,漸漸去得遠了。
卻說唐雪見一行匆忙趕到掌門閉關地,此時夏元辰已知她回返,等在門外,「唐姑娘,你匆匆來去,可是有所收穫?」
「正是。」唐雪見取下鬢邊梭羅葉,「夏先生,梭羅樹已毀,但我發覺樹根內潛藏生機,已盡渡入此葉,或能有所幫助。門主現在可好?」
「楚姑娘暫時無礙,你們在此等候。」夏元辰接過梭羅葉,轉身入戶。
眾人在外等得心焦,又不敢遠離,唐雪見心念景天,更覺淒楚,盯著那緊閉門扉,望眼欲穿。
如此等到天明,門才開了,眾人踮腳窺探,夏元辰先走出來,等他出門了,讓出身後的楚寒鏡來。
這位天下第一劍仙面色蒼白,但已然醒轉,緩步出屋,囑咐眾人,「余身體暫時無礙,勿要憂煩,你們將此次外出經歷向我道來。」
於是唐雪見一行便將如何前往神農洞,如何遭遇楚碧痕,一番交手後,楚碧痕出逃,岑聽春三人前往追擊,一路追至東海,被一群神道修士攔下,待解決了邪修,楚碧痕也消失無蹤。而神農洞內,唐雪見潛心修補生機,景天卻遭遇邪劍仙,不敵後被廢去修為,他們亦沒能留下那邪魔。
楚寒鏡聽聞楚碧痕的消息,不覺蹙眉,待聽完事情始末,便讓唐雪見去將景天叫來。
唐雪見本有此意,她實在放心不下,留景天一人,得命後立即御劍而走。
楚寒鏡觀她劍光飽滿,心知唐雪見功力精進不少,思及自身隱憂未解,不由有了決斷,她讓岑聽春三人先行離去,囑咐他們不得將此事外傳,隨即向夏元辰道謝。
「夏先生,此番有勞了。」
「若不是唐姑娘發現及時,我也不知你被暗算昏迷。說起來,那楚碧痕是你妹妹,你們異體同命,為何她能行走無礙,而你卻受創如此?」
「當初韓師一劍斬斷牽絆,我之生死已和梭羅樹無關。只是七十年前,她在夢中自戕,反倒是破了執迷,自然清醒,只是受限於母樹束縛,一直無法遠離。我再到見她時,梭羅樹業已枯萎,眼看她奄奄一息,我為保她神魂不散,便將元氣渡入樹中,重又深陷囹圄。她性子偏激,將一切不幸統統歸咎於我,恨我已極,自然不會領情。但也沒料到,竟一轉眼,成了生死的仇敵。千萬年的交情,在她看來是一點兒不珍惜的。至於她為何能解脫束縛,想來與神道香火有關。」
楚寒鏡從袖中取出參商對劍,輕拂劍器,沉思恍惚。
夏元辰心裡嗟嘆,為她十分不值,可畢竟這是私事,不好外人置喙,故而也就略過不提,他轉而誇讚起唐雪見,說她聰慧機敏,小小年紀就有不俗功力,此番救治楚寒鏡,多賴她手段。
「她是神樹之實化形,若非有她精血滋養,我這番劫數就不只是修為退轉了。」
「現如今,天下可離不得姑娘你。還望抖擻精神,重執正道之牛耳。」
「夏先生,我們都已老了。」
「……是這樣不錯。」
「天下是年輕人的天下了。」楚寒鏡將手中少陽參星劍收回袖中,另捧起少陰商星劍,裝入一副檀木劍匣。
夏元辰見她這番動作,已有傳劍之意。自古僧人留給弟子的唯有衣缽,袈裟與飯碗,這便是傳承法統。劍客留給弟子的便是劍器。當年雲宗於青鸞峰上得異人傳劍,便是那顆亘古星髓劍丸,他人雖已乘鶴歸去,劍器仍留駐存世,照耀崑崙四百年,有這枚劍丸,神劍與崑崙二宗的法統法脈就不會斷。如今楚寒鏡把劍器存入匣中,也是有了寄託衣缽之意。
「這柄劍,姑娘打算給誰?」
「誰能過了三世幻境,就留給誰。」
這邊廂唐雪見迴轉弟子居處,卻不見景天蹤影,她霎時臉色蒼白,本擬是他外出去尋飯食,可一看床頭劍匣不在,頓時知曉他這是出走了。出門問詢,同門前輩都說不知,最後是巡山弟子提起,昨夜見景師弟獨自一人,踽踽出谷而去,望那方向卻是谷外鎮集。
她循跡而行,在神劍鎮裡多番打探,找到昨夜景天駐足的酒館,再見徐長卿,從他口中得知始末,知他沿溪遠去,已走了一夜了。
唐雪見御劍騰空,窮搜四方,終究沒能找到景天,他一個功力盡喪的廢人,卻似雨入汪洋,渺渺無蹤矣。
沒有了一身功力,景天腰間的爛鐵劍,便真的就只是爛鐵劍,無法載著他出入青冥,他能去哪裡?憑他凡胎肉體,憑他腳下布履,又能走幾時?走多遠?
徐長卿說他沿溪行,隨流而去,且歌且嘆。
後半夜淒悽慘慘,野獸出沒,毒蛇游曳,景天真的能活下來嗎?
他莫非已經倒在草間,伏在林下,寂然沒有聲息?
唐雪見沿清泉溪順流追覓,這一條山間彎彎繞繞的泉水,潺潺奔淌了百里,匯入沅江,又復奔流,注入洞庭。
洞庭湖上舟楫多,岸畔水榭不絕,便是人間多難,亦無關風月。
一道青黃劍虹划過洞庭湖上蒙蒙天,向東而去,斬開層雲,落下一滴清雨。
那湖畔亭台里,昂首望者,正是景天。
他眺望那劍虹灼灼,光華燦爛,恣意九霄的豪情隨一身修為盡去。也不再留戀,找了船家,化一兩銀子,從洞庭沿江溯流,十日後回返渝州。
故地重遊,沿街而行,所見鄉民俱是憂心忡忡,曾經許多鋪面都已關停,繁華長街一片寥落。
永安當對頭沿街的龍門茶館仍開著,如今雖是秋末,仍舊暑氣悶蒸,景天趕路疲乏,汗流浹背,便進館子裡化三枚銅板討了一杯大碗粗茶,又要了一把落花生,尋個角落慢慢剝花生就茶吃。
館子裡客流不少,全賴有個說書的招徠閒人聽講,眾人擁簇在桌旁,就聽一聲驚堂木拍下,群響畢絕,說書人開口念那定場詩:不唱三皇五帝功,自古生息事桑農。神劍出鞘四百年,人間興衰總多愁!
景天側頭回顧,那說書的被聽客團團圍住,看不分明,只有一副堂亮中氣的嗓子明明白白遞到各位跟前,即便是他所在茶館僻靜邊角,依舊聽得清清楚楚。
「說那神劍四宗大公無私,傳下崑崙法脈,自此群俠並起,乃為盛世之基。前朝昏君無道,天下共討之,罷黜官府,偌大中原再無君王,再無貪官污吏,百姓自得其樂,如此已是近二百年。眼看人間氣象蓬勃,神劍門更是正道魁首,門下弟子無不是一時之選,絕代菁英,傳承雲宗大志,誠英雄輩出,豪傑之地也!只可惜,那神劍門下出了個不忠不孝之徒,你們道是誰?」
不等說書人提及,眾看客已然叫罵:「正是那狗賊景天!」「我渝州城竟出了這樣一個豬狗不如的畜生!」「天柱斷裂,就該拿他去填!」
提及這個名姓立即惹得群情激憤,人皆詈之。
這茶館裡天天都是這一出,無怪乎生意興隆。
角落飲茶剝花生吃的白鬢客抖了抖身子,慢慢站起身來,朝茶館外走去,臨出門時被烈日曬昏了頭,定在原地一定,隨即又邁步,漸漸去得遠了。他沿街邊緩行,並無個目的,也不去尋落腳處,只是就這樣一寸寸挪動,魂靈都似飄走了,獨留個空殼還在世上活動。
日頭西沉,他走得倦累,抬頭環顧四周,不自覺兜兜轉轉,走到這兒來了。
這條街是他年少求學路,街尾書塾還有童子朗聲誦詩,音聲脆亮,好比百靈。便是這樣末劫之時,依舊不忘教化,由衷叫人振奮精神。景天便行至書塾外,自窗格朝里望,他眯眼瞧看,尋見了李家的三個兄弟,也正是他的三個徒兒,三思、三省、三悟。
三個孩子用功讀書,景天看在眼裡,不覺面上多了些笑意。
過不了一會兒書塾放課,先生揮散了學童,獨把李家兄弟留下。景天在書塾外等了許久,學童都散盡了,教書的老先生才把三兄弟放出來。
眼看他們要走到門前了,景天連忙快步避開。
李家兄弟並未被先生責罰,只是知曉他們要受同學為難,這才故意留他們到人都散盡。
他們未走出一條街,就被一群同齡孩童圍住,不由分說便上來拳打腳踢。這些孩子人多勢眾,都是內功有成,李家兄弟苦戰不退,仍被一一打倒在地。
景天本已走了,聽到一群孩子叫罵,心裡覺得詫異,又迴轉來,就看到自己三個徒兒被打得鼻青臉腫,模樣可憐。
那群孩童邊打邊罵,說他們是畜生的徒弟,是狗徒弟、豬徒弟和鼠徒弟。
景天又哀又怒,正待上前喝止,他的大徒弟李三思卻發了威,這小子天生巧手,是個妙手空空的材料,人又機敏狡猾,方才被打得縮成一團,突然就蹦起來,朝周圍一圈孩子灑一把黃沙,驚得他們連連後退,又有不慎沙子迷眼的,捂著眼睛痛叫起來。
李三思把兩個弟弟都拉起來,衝出重圍,等跑了兩步又轉頭大罵:「我師父是劍俠!老子三個以後也是劍俠!你們龜兒等著,等老子們神功大成,一定把你們打得找不見褲衩!」他罵完就跑,轉身卻撞在一人身上。
「哎呦!對不住!對不住!哎,哎?景叔?!」
景天而今形容枯槁,兩鬢斑白,這三個小弟子仍舊一眼認出他,抱著他大哭起來。「景叔,你終於來看我們了!你怎麼也不傳信給我們?我們好擔心你,景叔……嗚……」
三個小徒弟抽抽嗒嗒,嗚咽不止。
景天蹲下來將他們抱著,心裡感傷,可卻開不了口,他本想流淚,可兩眼空空,淌不出淚來。
欺負李家兄弟的幾個小孩見有大人前來,不敢繼續造次,紛紛跑了個無影無蹤。
三個小徒弟也不想著尋仇,就想讓景天跟他們回逍遙客棧,見見他們的父母,說來已經闊別一個春夏,恐怕再不聯繫,交情都要淡了。
景天果然隨李家兄弟回了逍遙客棧,與掌柜李瀾夫婦重逢。
「景老弟,你怎麼、怎麼生了這樣多白髮。」
「說來話長。」
「那就不必說,來,我請你喝酒。」
景天如今功力全失,不勝酒力,三杯五杯,不知不覺便昏昏沉沉,李瀾攙他進客房歇息。
他已許久沒有好睡,每每合眼,心神煎熬,輾轉不能寐,如今酒後頭昏,反倒沒有了煩憂。
世人多飲酒為樂,有一種人卻是以酒為藥,借酒澆愁不為消愁,只為能得一夕安寢。
景天身上銀兩無多,李掌柜也不收錢財,任他痛飲,留在客棧這四日,每到入夜,他就要抱著劍匣酩酊大醉,隨後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他終究是要走的,留下一本劍譜給弟子們,他就向李瀾夫婦告辭。
臨別時侯,李瀾為他準備了包袱盤纏,送他出城,在渡口打了船,繼續沿江而下。這一次,他要走得更遠,去到無人認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