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蓮花去國一千年(2/2)
魔尊重樓冷麵冷語,「交出女媧後裔。」
楚寒鏡心思急轉,揣測此魔來意,思及魔界與神界休戚相關,一如妖界、仙界與人界互為表里,倘使神界隕滅,魔界亦復不存,許是他已同天界仙神聯手共進。倘若果真如此,那真箇不妙,魔尊道行高絕,縱橫宇宙無所拘束,除卻鬼界為琴心柳夢璃封印,無人得入,無鬼得出,其餘各地,皆不能阻隔此魔。不若趁此良機,將其鎮壓谷中,也為正道掃清一樁礙難。
當機立斷,她朗聲道:「女媧後裔就在谷中,你若自恃本領,不妨親自去谷中將她帶出,神劍門弟子絕不攔阻閣下,但這三世幻境裡,是生是死,就看你的能耐了。余尚有要事纏身,先走一步,閣下輕便吧!」
重樓抬手攔下遁光,「且慢。」
「還有指教?」楚寒鏡將雙手兜入袖中,參商劍已然在握。
魔尊不語,只是當空拉開拳架,一道無法無天、縱橫寰宇的絕大心意充塞山河,拳鋒直指楚寒鏡。
「好好好,果然還是要做過一場!今日須饒你不得!」楚寒鏡冷笑三聲,暗中傳旨給遠在西極斬妖的首席石人雄,令他火速馳援青鸞峰,自己留下與魔尊交手,參商劍一出,星月失色,只餘下這雋烈的劍虹與拳鋒相撞。
此時青鸞峰上,周遭正道群俠聞風而來,遙遙窺探,見是景天在此攔阻邪劍仙,不由紛紛駐足。神劍門弟子倒是毅然上山,與他二人共抗邪魔。
景天正要開口感謝,卻被師兄師姐們揮手打斷,「不必多說。」
這般冷漠顏色,叫他臉上一愣,訥訥退了兩步,竟怯得不知所措。
唐家姑娘心如刀絞,抬手輕撫他的脊背,只覺他渾身微顫,仿佛江岸蒲草。
邪劍仙對這些劍俠驕子漠然相待,視人於無物,這般拿捏姿態,也叫神劍弟子好生著惱,當陣叫罵兩句,此獠亦充耳不聞,於是不由分說拔劍相向。
自楚寒鏡千里追兇不成,邪劍仙的名號便響徹人界,無人不知其本領高強,能在天下第一劍仙手中逃出生天,故而即便他呆立神遊,無人敢於小覷,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
只不論是如何煊赫劍光打來,都為那一團黑氣吞沒。
「魔頭用的什麼邪法?這樣難纏?」
「似是地底元磁黑煞所煉,專克金氣。」
「元磁法門殊為精妙,尋常手段難以抗衡,待我祭起通心劍,斬他元神!」
卻見一位儒衫修士掐訣施咒,自心口攝出一道無形劍虹,吹一口氣,朝邪劍仙殺去。
此乃心殺之劍,中者外表無恙,魂體盡歿,雖呼吸無異,然而卻無知無覺,形同草木。
邪劍仙微微側目,道一聲「聒噪!」,揮袖打出一枚陰魔雷珠,爆裂無聲,然而眾人卻聽得心底一聲轟鳴,登時就有幾人七竅淌血,那使出通心劍的修士立時直挺挺倒了下去,生死未卜。
唐雪見亦是吃不消這一道雷聲,霎那間面色慘白,真氣逆沖,臟腑劇痛,昏昏然扶著景天的脊背滑落在地。
「雪見!」景天亦不好過,雙耳血流如柱,他攙起唐雪見旋即大步跨過同門,再一次攔在邪劍仙身前。
「景天!」一位相熟的師兄大喝,「退回去!你攔不住他!」
「我的確攔不住。但有人可以。」景天攥緊鐵劍,一位劍客到了這樣的時刻,胸中必然有決死的意氣,否則不會這樣緊握劍器,一如緊握性命和榮辱。
邪劍仙微笑,「哦?景小友終於決定出劍了?」
「我知道你在玩什麼把戲。」景天慢慢吐納,「我能感覺得到,青鸞峰的山嵐,被你污壞。你想吞沒洞虛劍意。」
此言一出,在場無不震恐驚怒,一時間喝罵不絕,修士們正待重整旗鼓,不惜搏命。
邪劍仙放聲長笑,「你說的不錯!」
此魔本就是邪念所化,自修行神道以來,便得魔心蠱惑之權柄,最能蒙蔽心神,催生心魔,因而自詡萬魔源流,今後要在人間創下神庭,做一界之主。倘若他能點化洞虛劍意入魔,自然是六界第一,寰宇無敵,乃至接管崑崙仙路上那一枚天星劍丸,神人兩界之存亡皆在此人一念之間。
「你未免高興的太早。」景天平復內氣,提振法力,催動錦繡劍意。
邪劍仙不動不搖,仍舊暗施魔法,與天地間彌散的靈動劍意交感,以魔心染污這絕代劍仙留下的傳承。眼看成功在即,倏忽不敢分神。
一眾同門此刻已按捺不住,喝令景天閃開一旁,不要攔在當中。
凶莽莽,急糟糟,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發!
錚——!
只聽遽然一聲清脆劍吟,驚破滿山風雨。
群俠驚奇,這一聲劍吟高亢明麗,聞之忘俗,卻是從一柄人間六錢銀子的爛鐵劍發出的。
所謂不鳴之鳴,凡俗庸常的劍器,落在英才手中,亦有精絕之聲。
景天此刻已然變了一個人,月光朗照雙江岸,群山峰頭有神仙,原本遲鈍、陰沉又悲戚的罪人,沐浴星華,銀砌雪壘一般的英姿映入眼帘,他漫步長歌,面上的神情分明是輕鬆灑脫,恣意歡快。
只聽他朗聲吟道——
「石軋銅杯,吟詠枯瘁。
「蒼鷹擺血,白鳳下肺。
「桂子自落,雲弄車蓋。」
聽得詞句,有人驚覺:「是詩鬼李昌谷所作的《假龍吟歌》!」
景天吟誦的正是《假龍吟歌》。
他這樣自在,這樣清閒,一如當年作詩之人,盡情抒懷。
眾人又驚又疑,反倒是邪劍仙忽然大怒,「好本事!本座非要同你爭一爭了!」他不再裝模作樣,終於祭起法壇,大跳儺舞,施展天魔惑心密咒。聞此邪魔靡靡之言,周遭走獸飛鳥立刻群聚參拜,更有許多本事不濟的修士中招,昏昏沉沉向邪劍仙叩拜,那青鸞峰外許多旁觀之輩也難逃災殃,當即大亂。這番手段,自然是覺察景天引動了青鸞峰內的洞虛劍意,恐遲則生變,要立即渡其入魔。
景天悠然自得,對敵手這番作為渾不在意,繼續歌吟:
「木死沙崩惡谿島,阿母得仙今不老。
「窞中跳汰截清涎,隈壖臥水埋金爪。
「崖蹬蒼苔吊石發,江君掩帳篔簹折。
「蓮花去國一千年,雨後聞腥猶帶鐵!」
所謂假龍吟,實則是銅器受擊所發之聲。真龍已「去國一千年」,今人惟有以假龍吟暢興思古。
景天自踏足青鸞峰起,便時有哀情,追憶祖師之蹤跡,而今暢懷所發,正是水到渠成。
待他吟罷,偌大峰頭連連震顫,便有銅鐘之聲自微末起,漸而大作,轟然嗡然,連綿一片,旋即長嗥驚空,宛然真龍吟嘯,破盡邪氣。
邪劍仙驚叫一聲,又怒又恨,卻也果斷,舍下法壇,駕雲遁空而逃。
景天抬手打出一道赤金劍虹,每過一寸,便擴大一丈,剎那飛出二三里,劍光彌天極地,把邪劍仙全然攝拿,反掌鎮在紫雲架中一處深谷。
他展露這般神威著實令群俠震驚難言。
唐雪見磕磕巴巴地問道:「景、景天,你?!」
景天回過頭來,露出個爽朗呆氣的笑,「啊呀,我睡了好久,現在是哪一年了?」
「你、你是景天,還是誰?」
「你問我啊?哦,我叫雲天河。」此人憨憨地撓了撓頭,轉頭看到雲氏夫婦的墳墓,還有墓前徘徊的莊夢蝶,他瞪大眼睛,「啊呀!都忘了我已經死了!夢璃!你怎麼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