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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多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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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天悶聲道:「他已經走了。」

「師弟怎知道?」

「他這樣的人,不會在我們面前躲躲藏藏。」

楚碧痕見他們嘀嘀咕咕,把她晾在一邊,登時脾氣發作,二話不說再次揮劍劈砍。這人道行淺薄,天資平平,武功稀鬆,唯獨活得久長,法力深厚之極,一招一式都有莫大威力。

這倒也好辦,五人結下劍陣,同心合力,反倒壓過楚碧痕一頭,各種精絕劍法施展開來,不多時就打得她節節敗退。眼看不敵,楚碧痕當機立斷,縱身化作一團畝許霜白雲氣,呼嘯而去,穿洞而出。她這般果決,倒叫人頭疼。

岑聽春帶著另外兩位執事弟子前去追擊,留景天與唐雪見在此地修養,順帶調查一番神農洞異變始末原委。

他二人先行服藥療傷,待傷勢無恙,一同步行至梭羅樹下,這顆萬古仙株在月幽之境佇立這樣久長的歲月,今朝全然枯萎。昔日神農氏栽下此樹,人界尚且是蠻荒時節,神居於天,人獸居於地,不久後便是三族大戰,血流成河,如今一晃不知多少個年頭過去,它竟也到了壽終之時,往聖不可追,來日不可求,六界終至末劫時候,想來這見證滄桑榮辱的梭羅樹化作枯槁,也是應了這一劫難。

景天默然凝視這一樁枯木,也不知心中是何感想,唐雪見施法細細探查古樹靈機,只求能分辨出一絲一毫生氣,那便代表楚寒鏡尚且有救。好似龍葵一般,雖是自盡,然依舊存世有些許痕跡,幾道精魄,倘使有大神通、大道行、大法力者出手,尚能將她救活。倘使這樹全然死透,楚寒鏡自然是必死無疑,散若雲煙,恐怕唯有韓祖師這般功參造化之輩,方能把她復生。

說來也是巧妙,唐雪見乃是神樹之果化形,天性親和木屬,神魂敏銳,最能體察精微,她率先探得樹根下潛藏一道生機,仿佛木下星火,點點爍爍,餘燼燃燒,死亦不休。

「!」她來不及驚呼,連忙設法牽引這一道生機,只是星火微暗,看似明媚,卻遙若相隔三川,縱使神念通達無窮,依舊難以追索。

她細細忖度,想來需要先壯大這一縷殘氣,再徐徐圖之。神劍門中妙法眾多,乃是歷代神劍弟子留下傳承,因他們來自五湖四海,故而門中廣納天下道術。唐雪見平日最是用功,所學頗雜,故而也懂些劾氣伏靈,招魂驅邪,血精摶煉之類的偏門法術,此時便打算以血為藥,溫養木中生機。

自她學成這些法術,少有施展的機會,唐雪見倒是也發覺,自己的血液格外適宜滋養百草,故而她在谷中住處別闢一座小院,養了許多奇珍花卉,四季常開不敗。

如今她以虹影劍割破手掌,潺潺血流淌出,唐雪見吐出一道真氣,將血液拘在空中,再口訟咒訣,招引五靈,以靈火烹煎,直至化盡物性,唯留精氣,旋即將藥精渡入樹體,隨神意下沉至根系,注入火種之內。

景天在一旁出神良久,直至嗅到淡淡血腥氣這才回神,側目一瞧,唐雪見一手扶著梭羅樹,將額頭貼在樹皮上冥思入定。

這顆枯死的老樹,自根底下透出些微光亮,初時幽微幾不可察,漸而明亮,乃有勃發之意。隨著樹根成活,那光禿萎縮的枝椏也次第舒展,終於在樹冠邊緣抽出一枝新芽,生出一片翠如碧璽的新葉。

景天見證梭羅仙樹死而復生,不由心神震動,他思緒雜亂,抬手輕撫胸口,那寄宿龍葵殘魂的寶珠仍在彼處妥帖放著。他暗暗感傷:樹死尚有再春日,龍葵啊龍葵,我何時能將你救回來?

唐雪見佇立良久,遲遲沒有動作,等得人心焦。景天瞧她神完氣足,也就耐著性子守候。

三位同門外出索敵,一時不會回返,景天在月幽之境門口盤膝坐下,默默調息。

洞口外一片熔漿紅彤彤,血艷艷,熱氣催逼,在離洞三尺處化作暖風,徐徐吹拂。此地風水獨特,風物更是離奇,只可惜原先還算生機勃勃,而今群妖暴斃,古樹枯萎,已然是片死地。

景天隱約察覺到此地氣機隱含規律,似乎是某種陣法作怪。他功運雙目,以法眼觀之。此地陣勢古樸自然,年代久遠,氣機變化幾已化入天道循環,故而極難覺察,若不出所料,應當是當年炎帝神農氏所留。

景天此人雖不通陣道,但天下法理觸類旁通,當初韓菱紗於西極幽冥之國觀燭龍大神布設萬龍絕靈先天大陣而徹悟水空妙道,可知陣道玄妙,若能細心參習,不啻品閱真經寶典。

他一面觀察氣機流動,一面也留了三分小心,提防不速之客。

如此匆匆便是兩個時辰,方瞧出幾分玄妙,卻有一人從熔岩滾熾之地騰雲而來。

景天覺察不妙,側頭一瞧,那人已不知不覺逼近他身前三尺,正佇立彼處負手而笑。

「邪劍仙,果然是你。」

「景小友,幾日不見,甚是想念。」

「此地生靈是你所殺?」

「不錯。你還有什麼想問的?不妨都說出來,本座有問必答。」邪劍仙好整以暇,撣撣衣袍,盤膝坐在黑雲之上,與景天對面而談。

身後便是心上人,景天是半步也不肯退縮的,還要格外小心邪劍仙使什麼分身法,繞過他去暗中偷襲唐雪見。

於是景天暗中催動劍意,又發問以拖延時間。

「梭羅樹枯萎與你有關?」

「不錯,非但如此,楚寒鏡重傷,乃至早前琴心失控,都與本座有關,正是本座一手促成。」

景天心中大驚,忍不住攥了攥拳,隱怒道:「憑你的本領,如何能暗算楚門主?是不是有神界的那群天神在暗中協助?」

邪劍仙輕拂赤髯,快意而笑:「景小友,在你看來,本座的道行就這般不堪?」

「至少當日你被楚門主追得好似喪家之犬。」

「楚寒鏡的確功力不俗!」邪劍仙頷首承認了,「但也是時無英雄,教豎子成名。當年神劍四宗在世時,她聲明不顯,論道行,論劍法境界,她都差了四宗不止一籌。然而即便神劍四英傑這般蓋世強者,亦有離世之日,當知世上從無恆強不敗之人。楚寒鏡一手參商劍著實出神入化,本座拼盡渾身解數亦難招架,但本座卻瞧出端倪,她這劍法里有個極大破綻,也是她本人的軟肋。」

景天默然不語,聽邪劍仙娓娓道來。

「當日本座瞧出她這參商劍是一對,一則有形,一則無形,二者不能共存,每當她轉換劍勢,兩劍顛倒,就有一剎那氣機滯澀,本座便知,這對劍器合該是交由兩人分別駕馭。隨即本座派出下屬打探消息,終於得知,楚寒鏡每隔甲子便要出門三日,最終就是到這炎帝神農洞來。」

「你強行破開陣法,就不怕被楚掌門追殺?」

「本座敵不過楚寒鏡,卻也不必懼她!」邪劍仙沉聲喝道,旋即又笑,「終究是本座勝了這一局。若非景小友在青鸞峰上壞了本座好事,也就不必在此費心。可喜!今朝強敵盡去,大業當成!」

「你還沒說,你是怎麼辦到的。讓楚掌門受傷,讓琴心失控。」

「呵,景小友,你可知求道之路最緊要的是什麼?」

「不知。」

「那你聽好,大道漫漫,世事無涯,若要攀上頂峰俯瞰六界風光,最緊要的便是不敗之心。」

「憑你嗎?」景天冷笑。

「不錯!本座無牽無掛,一心向道,沒有了牽掛,自然也沒有破綻,而不論是琴心,楚寒鏡,抑或女媧後裔,魔尊重樓,蜀山五老,景小友你,爾等都拘泥小節,優柔寡斷。心中執著不去,如何能成道立業!故而即便你們道行再高,法力再深,也終究要敗給本座。」

景天不欲同這邪魔辯論,說這許多,他已積蓄足了心意法力,抬手按劍,只剩最後一句想問,「那你今後是要眾生皆為奴隸,還是願天下人皆自由?」

邪劍仙傲然而笑,「世人痴愚,譬如豬狗,朝生暮死,有何惜哉?不若奉我,得傳神籙,位列仙班,壽享齊天!」

「好魔頭,看劍!」

那月幽之境門前,三尺白鐵出鞘,乍然光盛璀璨,割破萬古昏曉。

「來得好。」邪劍仙洒然一笑,抬手打出一記雷法,越過那霜白劍氣,朝景天殺去。

此魔畢竟功力深厚,對景天的劍氣不管不顧,任憑其斬在護體真罡上,鏗然作響。然而景天卻不得不慎重抵禦這一道雷咒。

即便景天提起十二分法力,依舊被打得混身焦黑,長發裂冠炸起,他瞪大雙目,眼前一片瞑眩,只憑氣機感應,邪劍仙似乎又要出招。

「你來錯了地方!」景天厲聲喝斥。

「哦?景小友,何必這樣著忙,本座不是為了別人而來,正是為了你。」

「你我已經無話可說了。」景天深吸一口氣,紫府中法元涌動,一腔悲憤湧上喉頭,開口即訟:「民食腥膻鳥獸同,那知土谷利無窮。後人只祀勾龍棄,誰念艱難起帝功!」

此一首乃是溫州樂清人氏王十朋所作《神農》,叫景天吟詠罷,劍意迸發,乃化炎帝之靈,卻是個面容模糊的麻衣老者,形容虛淡不清,然氣機極為靈動清朗,甫一顯化,就與此地上古陣勢呼應,登時百川震動,群山呼嘯,周遭靈氣蜂擁聚攏,化作勃勃生機為景天所用。神農氏有造九泉之德,最善滋養萬靈,得其相助,景天傷勢盡復,更似有滔天法力,取用不竭,當即劍出如海。

邪劍仙雖驚不亂,他早已知曉景天劍意非凡,每有出其不意之效,如今這般變化說也厲害,倒還算不難對付,倘若真箇如青鸞峰上那般,神農附身,邪劍仙也該經歷一番苦戰。

他此刻尚且遊刃有餘,傳聲渡過茫茫劍氣,直入景天心底,「景小友,你莫非不想救活龍葵?」

滿頭劍光乍然熄滅。

景天立在原處,手中鐵劍錚錚而鳴,他凝視那邪劍仙,「你從何處得知?」

「當日神劍自折,六界震動,本座如何不知?你本是姜國太子龍陽,與那劍中仙人龍葵乃是親生兄妹,不知是否為實?」

景天沉默良久,忽然醒悟,「這就是你所謂的牽掛執著?真是卑鄙啊。」

邪劍仙不以為忤,「成大事者,應當斷則斷。本座知曉如何修復神劍,那龍葵與神劍一體同命,只要能將劍器復原,自然可以假死還生。」

「不需你的辦法,待我得道,龍葵的命我自己會救。」景天沉下臉來,劍氣再發,只是一鼓作氣,再而衰。如今他心意退縮,劍靈略有消散,已不如方才那般滔滔不絕,如何能壓過功參造化的邪劍仙?

他們在此處爭執,月幽之境內卻另有變故。原先枯萎的梭羅樹得了唐雪見之血氣滋養,生命重燃,又因景天幻化神農真意,受氣機牽引,這縷生氣更加活躍,最終沿著樹幹上行,抵達末梢,注入那一片新生嫩葉中。一瓣新葉,象徵的是這株古樹不屈的生存之道,也是催生梭羅雙姝的一點靈機。

新葉成熟,飄然落下,如翩翩翠蝶,停駐唐雪見的鬢邊。

她睜開眼,面前的梭羅樹驟然迸發萬千枝葉,將萬古的繁茂於瞬息綻放,旋即自根系開始,一點點化作雪白塵煙。

月幽之境積了厚厚一層死灰,落得白茫茫一片。

唐雪見自靈樹中體察自然生發衰退,枯榮之理,而今心有所感,忽得遁入定境。

這邊廂景天劍出不歇,不求殺敵,只為能阻一阻邪劍仙。他們二人不論道行法力,抑或見識閱歷,都是相去甚遠,若論天資才華,恐怕也難分伯仲。故而景天修行不過二十載,能幾次三番落邪劍仙的威風,已經是極了不起的成就。

楚寒鏡一去,天下能與此魔爭鋒者,二三人而已。

「景小友,你說人活一世,究竟為何?莫要當假道學,你入神劍門不過一年半載,怎麼就學了一身迂腐氣?到頭來,你是在為自己而活,還是為別人?為這億萬螻蟻,為兩個女人?你大可不必如此,憑你現下的本領已然可以傲視群雄,假以時日,必成一代宗師。不論金錢財富,名利地位,對你都是唾手可得,難不成你就一點也不動心嗎?」

景天不欲辯說,也無暇他顧。

邪劍仙風輕雲淡,任他幾劍斬來,都能設法抵擋,即便景天見招拆招,進步飛速,接連破去那魔頭的護體罡氣、防身法寶,又逼死其遁空法門,可邪劍仙的後手似乎無窮無盡,遊刃有餘,由不得景天不提起十二萬分的小心。

此獠看似只是言語挑撥,其實已經在施展魔道惑心秘法,挑動七情六慾,令景天雜念叢生。

天魔無形,假音聲而幻化,聞者中招。景天眼前燦爛劍光連綿如潮,卻自潮濤里閃出一道影子,藍衣翩躚,他心神震動,出劍緩了一緩。倘若生死對決,邪劍仙當即就能反手置他於死地。

景天回過神就知上當,毫不猶豫一劍斬碎了那一道熟悉的幻影。

「景小友,你的劍,變鈍了,還能殺人嗎?」

回答他的只有劍氣。

邪劍仙眼看景天氣勢衰退,就連劍靈都搖搖欲墜,當即喜悅不盡,連連鼓動心魔,不出一時半刻,景天手中劍光即黯淡消退,這青年劍俠已墜入六欲幻境而不自知了。

「不錯。不愧是當初神界第一天將。」邪劍仙環視周遭,洞窟內熔漿四濺,岩壁凌亂,鍾石破碎,一派慘烈景象,似狂龍過境,山崩地陷,都是景天短短几炷香里做出的成果,這樣一員猛士,若能入他彀中,何愁大事不成?

不等邪劍仙再有動作,洞外追進來三道劍虹,卻是外出的神劍弟子此時無功而返。

他們覺察此處靈機異動,也是急忙趕來查勘,卻見景天與邪劍仙遙遙對峙。

「魔頭!」三人也不多廢話,結了劍陣就朝邪劍仙殺去。

邪劍仙不欲糾纏,抬手使了個火靈咒,邪焰騰騰,阻住那三人去路,隨即縱身飄至景天身前,正待將他收入袖中乾坤,月幽之境中飛出一道青黃間雜的渺渺煙氣,似一支飛矢,朝邪劍仙面門打來。

「雕蟲小技。」此獠打出一記掌心雷,滿以為如此就能應付這場偷襲。沒成想,那一道青木陰雷鑽入青黃雲煙之中,竟悄然湮滅,此時他方才看出幾分門道,臉上一驚,已被那煙氣洞穿了護身真罡,直擊在額頭。

眾人聽得一聲慘叫。

邪劍仙不可一世,竟也會這樣失態,莫非是痛徹骨髓?

那魔頭一張面龐變得半枯半榮,內息暴動,隱有裂體之相,他急急忙化作一團黑雲,朝四方亂雜雜打出百千道雷法,讓神劍弟子不得不小心應對。

那一團黑霧裹住景天,正欲攜人而逃,月幽之境裡又飛出一道枯黃煙氣,斬入黑雲之中,霎時間教這團精粹幽冥地煞之氣轟然震爆,邪劍仙發出悶哼,雲霧翻騰,似一張大口咀嚼般漲縮,不等月幽之境裡那人斬出第三劍,黑雲里吐出一人,隨即慌亂逃出神農洞去了。

岑聽春等眾還在愣怔出神,月幽之境中搶出一襲紅衣,把景天接在懷裡,卻是唐雪見。她紅衫似血,體白如霜,周身氣機靈動,顧盼生輝,竟是修為大進的模樣,此刻懷抱心上人,眉目愁緒深深,又煞氣深深。

「景天,你怎麼樣了?景天……」

她再三呼喚,懷中人神遊天外,沒有應答。

「唐師妹,這是怎麼回事?那魔頭在這裡現身,可曾傷到梭羅樹?」岑師兄上前來詢問,一邊搭上景天的手腕,為他切脈,「嗯,不妙,七魄離亂,邪劍仙把景師弟的魂魄打散了。」

「岑師兄,他到底還有沒有救?」

「沒有生命之危,只是,只是這樣一來,師弟的修為恐怕……」岑聽春憾聲道,「景師弟恐怕要成個無用之人了。」

唐雪見聞言,也不說話,只是一點點把景天抱緊,不肯鬆手,再不肯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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