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少年意氣(2/2)
他話音未落,正待轉身遁走,劍柱中跳出一個少年,依舊是景天的形貌,怒目相視,咤一聲:「邪劍仙,看劍!」
這般驚變,著實駭了邪劍仙一驚,他還道這劍靈竟能隨滅隨生,那豈非沒有天理了?
然而那少年無知無畏,一劍斬來,還是初時那樣,劍氣鬆散,尚不能破開護體真罡,少年斬出這一劍,也就自此消散,當空現出景天本體,昏昏沉沉,法力耗盡,朝大地墜去。
「寧死也要出劍嗎?真是小孩子脾氣。」邪劍仙啞然而笑,臨走前,深深望了望那墜落的景天,旋即不再停留,憑空踏步,抖抖袖袍收起一干邪修,轉眼便在天邊消沒了行跡。
楚寒鏡大敗魔尊重樓,受了些輕傷,待將此魔收監,匆匆趕來青鸞峰接應。
她見此戰風波未定,揮劍破開兩枚交擊不休的鎮仙印,又掃除那一道恢弘劍氣,還群山一個清淨。只是原本青山綠水,已化作焦枯荒漠。她著人疏離地脈,移植草木,儘早恢復此地生機。
景天一人挫敗邪劍仙陰謀,又救同道修士於危難之中,其德行高尚,本領出眾,叫人刮目相看,不再視其為無用罪人,反倒是一代青年劍仙橫空出世。邪劍仙的威名到底成就了他。
戰後他落在溪谷,逐水漂流,不久被同門師兄救起,帶回宗門修養。
大師兄的傷情稍有緩解便又為宗門事務繁忙,他從唐雪見處問得青鸞峰上故事始末,便向楚寒鏡回報,將當夜變故事無巨細一一陳清。
楚寒鏡蹙眉慨嘆,「倒是小看了這邪劍仙。如今琴心被他設計出走,雲宗遺澤又陷入沉寂,接下來他又會有什麼陰謀詭計?叵耐此獠著實不弱,余亦奈何他不得。」她沉吟片刻,問起景天的作為,「你親眼所見,你那小師弟的劍意究竟如何?」
石人雄叉手默然,良久,嘆道:「奇思妙想,精奧玄奇,上通至道之高深,下達機變之無窮。其神若驚鴻渡雪,幽微清遠,不能瞻顧,似有太陰藏形之義理,其氣若葉底藏花,無相無色,隨心流轉,得兼太陽造化之巧構。吾不如甚矣。」
「連鏽巒真人都這樣誇讚,看來果真是不錯。他是神人轉世,生來不凡,倒也難為他不拘泥前世塵寰,活成個真我,如此方不負為神劍傳人。似這般奇材,說也稀罕,不過較之道行本領,還是人品性情更重要些。依你之見,他是否有決心魄力,可為正道之魁首?」
石人雄聞言一樂,搖搖頭,「景師弟是個閒散的性子,當一代名俠,懲奸除惡他足可勝任,但要他知人善任,卻著實是為難了。依我看,唐師妹倒是有這般玲瓏心思和手段。」
楚寒鏡微笑,「倒是讓我想起往事。」
「楚道友此話何意?」
「當初雲師叔也是一樣,他生性更是疏懶,雖說領了神劍門主的職位,卻不曾好好在任上一天,平時大小事務都交給韓師決斷。」
「如此巧合,倒也算緣分。」
「是啊,世上男兒少有不貪權位者,索性若不能誠於劍道,終身難望先賢項背,未嘗不是一飲一啄,得失難測。」楚寒鏡思忖片刻,暗暗有了定計,便請退了石人雄,又傳訊給唐雪見,著她何時得了空閒便來一唔。
景天醒覺後第一個看到的依舊是唐雪見。
他張開眼卻不起身,側首張望,這時候唐雪見坐在窗邊溫養劍器,叫晴晝的日照分明映出素淡的形貌,她安靜的時候真同那性烈如火的大小姐判若兩人。說來也怪,她分明沒有轉頭觀瞧,卻似什麼都知道,「大詩人可算捨得醒了?」
景天方才醒覺,見了心理歡喜的姑娘立即就有滿腔想念,只是他說不出口,就只輕輕喚了一聲。
「雪見。」
「怎麼?」唐雪見偏頭看他,滿面春風,宜嗔宜喜。
「沒怎麼。」景天坐起身來,面若冰霜而無顏色,他抬手撫了撫心口,那顆藍玉珠仍貼身藏著,不曾遺失。他放下心來,一時又無言。
「你既然醒了,本姑娘就不伺候了。」唐家小姐收起虹影劍,立即就要出門。
「雪見!」景天又喚了一聲。
「又怎麼?」唐雪見停在門後,也不轉身。
「你回去了,一路小心。」
唐雪見嗤笑一聲,點點頭,不再多言,推門而去。
伊人去矣。景天久坐無聊,又是長睡方醒,本想出門去遠眺景致,放鬆心懷,但思及先前與邪劍仙交戰,苦於修為有限,難以盡述劍意,致使功敗垂成,因此更下決心閉關苦修,取一瓶黃芽養身丹來,和水吞服了,待胃中暖意融融,營衛二氣滋長循環,精元豐沛,當即開始打坐調息,積蓄法力。
就正道練氣法而論,當今人界流傳最遠的便是《十六玉樓洞真訣》,乃是神劍宗師慕容紫英所創,法脈承襲自瓊華仙派,糅合雲宗之《內氣搬運法》,取二者之長而互補,經晚年多次修訂,終成不世神功,既得大道精純,又不失循序漸進之條理,不拘上智下愚皆可獲益,為崑崙諸派通傳天下,六界眾生廣而習之。
景天便是從他父親那兒學來的這套功法,他父親為了教他,特意去渝州城裡的書局買了《十六玉樓洞真訣》的印刷本,嶄嶄新,當時讓還是小屁孩的他樂了很久。可惜他父親走得早,沒能教完。待父親辭世,景天自學自練,十餘年來不曾懈怠,也算小有成就。自入了神劍門,得以向諸位同門前輩請益,原先只顧使憨勁莽練,如今懂了許多關竅,修行便愈發順暢。
修行向來艱難,積蓄法力是第一重難關。
各家各派法門不同,便以《十六玉樓洞真訣》為例,習練之初要以精氣神三元共濟而化內息,如此苦行不輟,使內息壯大至周流百脈,隨即體察天地靈機而納之,內息通靈而得法力。這一道法力好比人之指掌,可隨心而動,動靜相宜,心意不墮,法力不散。
道人法力受宇宙靈機點化,質性相近,故能牽引天地之力,以一毫而挑千鈞之重,箇中功夫方見道行。然其又為天地氣機反制,有五行生剋之理,陰陽流轉之變。為保法力精純不染雜氣,有丹鼎派摶鍊金丹,有龍虎派凝結符籙,有青城派開闢紫府,崑崙八宗兼容並包,各有所長,皆不失為坦途。
《十六玉樓洞真訣》幾經修訂,不拘法門,當今流傳最廣的一版正是以開闢紫府為要,神意與法力融貫交感,不需苦修打磨便可臻至精純,且法力愈強,紫府愈廣,神意得其滋養,更能增長靈慧,可謂好處無窮,常為許多妖類開蒙啟智所用。
劍道修士有別各家諸派,純以心意代靈機點化內息,故法力質性尤為特異,天下劍修各不相同。蓋心意強則法力盛,故初習者多剛愎自用,盛氣凌人,然心意虛幻,隨境而轉,從無恆強,一念之差,好似天淵。若想更進一步,更需世事磨礪,見風霜而成定心,遂能不驕不殆。自古劍客風骨桀驁,正應此理。
景天最初修行時仿效其父,采五方風靈之氣而成法力,領悟劍意後,受師兄指點,以劍意點化內息,洗鍊一身功力,較之早前更為玄妙,且積蓄更速,一日打坐勝一月之功。
法力難得,道行更玄,不拘何種修士,皆當苦心參悟宇宙本根。凡大能真修不以法力神通著稱,道之長者可為天下師。
如那些神道修士,得信眾供奉,無量香火點化內息,法力積累甚是快捷,往往不出數年便成氣象,然不通天數,不明心志,終究不過泥胎木塑。
景天與那神道邪修交手不多,也驚異他們個個法力深厚,身家不菲,一時間倒也羨慕過,隨即又釋懷,倒不是他心懷天下,不忍眾生為隸,景天以小人物自居,從不會考慮役使旁人,只是自信手中劍器足以斬盡魍魎之輩。年紀輕輕道行不足,那是沒奈何的事情,若是法力不足,他就只好再加倍刻苦一些。
這邊唐雪見出門,立即去拜見楚寒鏡,她收到傳訊已許多時日,只是照顧昏迷的景天,故而一直沒有遠離。
她原以為掌門傳喚不過是要詢問當夜情形,故而一路上都在腹內演練詞句,力求詳略有當,以免陳情時顛三倒四,不想她來到門主閉關處,三次請見不得回應。唐雪見心道「掌門事務繁忙,恐怕此時不在此地清修。」本擬改日再訪,卻隱約嗅到些血腥味,頓時吃了一驚,如此清淨閉關之所,如何會有血腥氣?待她大步闖入,卻見楚寒鏡正伏在地上奄奄一息,身下洇開一灘血跡。
「掌門!」唐雪見慌忙上前查看,發覺楚寒鏡昏迷不醒,凝眉忖度片刻,傳訊給門中前輩夏先生。
夏元辰得信不久即達,見楚寒鏡受傷昏厥,倍感震驚,「楚姑娘竟受了傷?誰能傷他如此?」
唐雪見面色焦急,「夏先生,此事我只通知了您一人,我知道您見識廣博,醫術又好,快請想想辦法救救掌門吧!」
夏元辰將楚寒鏡安置好,一番診斷後卻搖頭而嘆,「這毛病卻難救。她將死了。」
「怎會如此?!」唐雪見一時大悲,痛心不已,「楚門主神功蓋世,怎的突然就要辭世了?夏先生,您莫非是戲言嗎?」
「唉,她一時半會兒是死不了,但再這樣下去,恐怕熬不到月末。她分明是靈神渙散之相,恐怕是她的姊妹出事。」
「楚門主還有個姊妹?可姊妹出事同她又有何干係?」
夏元辰神色憂慮。「唐姑娘,你有所不知,楚門主乃是當初神農氏栽下的一株梭羅樹所生的精靈,稱為梭羅樹仙,只是這一顆梭羅樹卻化生雙姝,她與姊妹楚碧痕異體同命,一人身死,另一人就要消亡。」
「那我們現在該去救她的姊妹嗎?」
「恐怕已經遲了。但不論如何,要找到是誰在搗鬼。你去聯繫信得過的同門,速速往炎帝神農洞一探究竟,門中一應事務有石人雄操辦,不會出亂子。」夏元辰指點了神農洞方位,隨即匆匆而去。
唐雪見怔忪片刻,望著病榻上氣息奄奄的楚寒鏡,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神劍門的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