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〇九十九章 天成、人為(2/2)
景天背過手輕輕撫摸劍身,「好了,好了,我帶你去見見這世間萬物。」
他從祖師衣冠冢內步出,此刻晨光熹微,江山昏瞑,山嵐彌散溝壑之間,萬籟無聲的時刻,已有農人放歌,神劍門的弟子們荷擔扛鋤,行走在露氣深深的田埂上。
景天去膳食堂用早食,正巧遇見唐家姑娘,她眼尖瞧見景天背後的魔劍,驚奇道:「好漂亮的劍器!這把劍叫什麼?」
「它叫……就叫她龍葵吧。」
「這把劍你從哪兒得來的?難道是劍冢?還是門主贈送?」唐家姑娘顯然是心情不錯,較之往日更多嘴些。
景天只好推說是自己撿到,唐雪見聽出他言不由衷,當即冷哼一聲,自顧去了。
「別走呀,等等我。」
「呵,你倒是管得寬,腿長在我身上,要去哪兒還不是我自己說了算?」
「大小姐別生氣嘛,啊呀,我可沒騙你呢。」景天綴在雪見身後,將龍葵劍的來歷大略提了提,「昨天我去拜見門主,可她一直在閉關,眼看天黑了我就往回走,沒想到就聽到一個女子的呼喚,我跟著去了,最後就撿到這柄劍。」
唐雪見皺眉,「好呀,當我是三歲小孩,你就不能編個像樣點的故事嗎?還半夜的女子,她是不是長得很漂亮啊?」她見景天毫不猶豫地點頭,心裡愈發氣惱,「呸,真是個淫賊。」她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開。
景天追了兩步,又覺自己這樣糾纏實在無聊,於是悻悻地站在原地,目送她遠去了。
背後的龍葵劍輕輕震動,他貼心的好妹子柔聲道:「哥哥,別難過,小葵會一直陪著你的。」
就在景天與龍葵兄妹低聲閒敘之時,忽聽得身後一片恭敬的招呼,「弟子見過門主。」他急忙轉身,卻見一身粗布麻衣的楚寒鏡正朝他走來。
「弟子景天見過門主。」
「景天道友不必如此拘束,既身入我門,不論長幼皆同道。昨日你來尋我,今日我來尋你,也是一樣,請隨我來。」楚寒鏡深深凝望他背後的龍葵劍一眼,並未提及。
太陽升起不久,夜寒未散,朝露晶瑩。
楚寒鏡將景天領至悟劍棧道,此地狹窄,位於一處斷崖山壁,盤旋向上,他們二人便一同朝山頂攀登。
「景天道友應當是第一次來悟劍棧道。這懸空石棧是我當年用錘鑿一點點開闢出來,總計是一萬層台階。這座山壁是韓家谷左近最高、最陡的一處,但畢竟不是天下第一高峰。我本想去崑崙鑿石開道,但韓師叔勸我說,左右是以鑿石明劍心,何必在意腳下的山峰有多高,若有悟性,去路邊找塊臥牛石睡一覺就什麼都明白了。」楚寒鏡走在景天身前,閒散的言談被她嚴肅的語氣壓住,就像是長輩在諄諄教誨。
景天提著萬分的小心,不住點頭應是。
楚寒鏡步履飄飛,身段如雲一樣,歲月似乎不能加諸其身,她眼中四百年歲月是怎麼一個模樣?是如夢的一瞬,還是亘古的綿延?
景天壯著膽子問,「楚門主,您還記得韓祖師的模樣嗎?」
楚寒鏡停下腳步,站在石階的邊沿吹了吹歷史的風,「記得,活人的相貌會變,死人的相貌卻不會變。」她話頭一轉,「景天道友又可曾記起前世?」
「我記不得。」景天想起在三世幻境裡,自己的過去身可是信誓旦旦,「我真的不記得,我只知道前世的名字。我前世有叫飛蓬的,也有叫龍陽的。」
楚寒鏡點點頭,「難怪……」她沉思片刻,繼續領著景天往山頂走,「你可知飛蓬是什麼身份?他是神界第一戰將,伏羲天帝下的第一神,神界至強的鬥士,乃是伏羲氏以精純神力灌注神樹果實造化而成。據傳當年他觸犯天條,被逐出神界,轉世歷劫。當年的姜國太子,如今的神劍景天,都只是飛蓬神將漫長生命里的一個泡影。你可知自己背負了何等沉重的天命?」
「我……我不知。但前不久,我做了一個夢。夢裡仿佛是鬼界,億萬的鬼卒在列陣等待敵人,輪迴井邊投胎無門的鬼魂終日嚎哭。我看到菩薩在地獄流血,原野上開滿曼殊沙華。我知道自己有什麼使命,可我聽不清,是一個女人在告訴我,說我是六界最後的希望。最後我用照膽劈開輪迴井的封印,但記憶似乎也被封印影響。」
楚寒鏡步子一頓,「假如我猜得不錯,你的確是六界最後的希望。」
「門主此話何意?」
「你可知當年的神劍四宗做了什麼?」
「大概知道一些。」
「那段歷史並未記入史官的書冊里,除了親歷者外,就只有道聽途說的流言,以及從神劍門內流出的真相。如果你願意聽,那不妨陪我在這山上多聊一會兒。」
「弟子願意。」
楚寒鏡二人已經登頂,站在峰頭,韓家谷里的景象歷歷在目,人和事物都很小,房屋也很小,天空卻很廣大,雲層似乎也觸手可及,站在高處就有這樣的好處,讓人能從低矮的視線里跳出來,思考比柴米油鹽更沉重些的問題。
「當年雲師決定斷絕輪迴,他們四人就開始努力修行,同時也在人間各地留下傳承。百年後,他們認為時機已到,柳師叔就入鬼界封印了輪迴井。自此輪迴斷絕,死去的魂靈照樣入鬼界,但無法投胎,而新生的生靈,因為沒有古老魂魄的滋養,故而極難踏入道途。為了傳法天下,就得保證後人能學會神劍法門。否則雲師設想的大同世界就有些站不住腳了。」
景天想起鬼界擁堵的模樣,不由暗自點頭,認為楚門主所言還是相當有理的。
「為了解決新生魂魄神元孱弱的問題,雲師踏遍六界,將神農氏伴生的九泉收集到手,以大道行將九泉煉入崑崙龍脈。九泉乃天地靈眼,為生靈造化之機,人界得九泉靈力滋養,新生的魂魄也隨之壯大,並與氣元、精元緊密結合。此世代的生靈死後則三元消散,重歸天地,完成一次生命對世界的反哺,使得此界靈氣愈發深厚、圓滿,故而修行之路也越發順利。」
景天忽而問道:「門主,如今的修煉法似乎與四百年前略有出入,是否也與新世代有關?」
「不錯,因如今的生靈,三元堅固,不似當年修士可以輕易做到魂魄出竅,故而修行法是有一些改變的。你能這樣短時間內領悟劍意,除卻前世跟腳不凡,也與你的魂魄有關。」楚寒鏡的臉色從來是肅穆的,叫人相信她肩負許多責任,這樣一個人竟忽而會微笑起來,「你的天賦很好,將來六界最高的峰頭必有你一席之地。你這樣的天命之人,擁有了許多,可也會失去許多,因此每一步都要仔細抉擇。」
「是,弟子受教。」景天聞言惴惴不安。
楚寒鏡繼續追憶往昔,「將九泉煉入龍脈後,雲師又以他的赤金劍丸裹挾瓊華峰上升,封堵崑崙仙路。他們致力於讓人界脫離六界的大輪迴,因此在各處設下封禁,堵住六界通道,使得彼此的靈力不再流通。鬼界已經完全封死。妖界本就在人界之內,便不多處理。魔界本為神農氏為妖族留下的避難所,與六界隔絕,只有神魔之井可以連通此二界,故而只需封鎖神界即可順便隔絕魔界。
「先如今神界與人界的唯一連接處就是神樹,神樹的根須深入盤古之心,一傷俱傷。盤古之心乃天地紐帶,不可輕動,神樹為神族生命之源,傷損後亦會惹得神族傾巢來犯。我神劍門雖不懼他,但也不願節外生枝。」
景天頗有些疑惑,「我們這樣封絕人界,真的不會引來禍端嗎?」
楚寒鏡指著天空,「當初雲師遍歷六界,搜集九泉,就已經和不服氣的對手打過交道了。」
景天大為震動,「結果如何?!」
神劍門主只是洒然道:「所謂神魔,不堪一擊。」
「哦!」景天暈乎乎地點點頭,想起神劍四宗的威名,又覺得這實在不算什麼,「我明白了。那我的天命是什麼?」
楚寒鏡沉吟片刻,方才沉聲道,「你既已身入此門,我便沒什麼好瞞著你的。四百年滄桑歷盡,人界已煥發新生,是時候完成前人未竟之業。我神劍門搜集五靈珠,欲將之融入盤古之心,召喚盤古元靈,劈開天地連結,此後神界便會脫離人界,再無瓜葛。隨後再請出韓師叔的水空劍,斬斷輪迴盤,令鬼界脫離,而後人界就能真正自成一體。再無什麼神魔仙鬼,操弄命數,執掌天罰,人族與妖族,也能自在地生活下去。」
景天聽不懂,但大受震撼,不由點頭連連,「我支持!」
「現在還言之過早,你的天命,應當就是阻止這一切,說不定在不久的將來,你會成為我們的敵人。」
景天乾巴巴地擺手,「怎麼會呢,我對宗門的忠心天地可鑑,日月可表啊!」
楚寒鏡的神情意味深長,「好了,謝謝你陪我聊這麼多,我們下去吧。」
他們順著石階一步步下山,又在山腳告別,景天回望那山崖上的一萬階棧道,心裡全都是人與天命的議題,看著自然滄桑的岩壁上,滿是人為的途徑,忽而有種絕大的滿足和傲慢,心道:所謂神魔,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