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〇九十八章 千年(2/2)
風吹過大地,他望著面前低矮的麥子掀起柔和的浪濤,不知是哪位師姐唱起她家鄉的歌謠,一眾同門皆停下手頭的工作,安心聆聽,或許望一望天空,或許跟著一起哼唱。
景天一時有些觸動。他大約明白為何神劍門這個天下人嚮往的修行寶地里沒有老師,也沒有功課,有的是勞作,是烈日和沃土。人的生存不離開自然的作息,在保持自給自足的同時,一耕一耘,一蔬一飯,無一不是修行。神劍門以劍道威震六界,可他們卻引以為豪的卻不是無敵的劍,而是這種簡單的自得。
求道為己,天下為公,這就是神劍門前人留下的教誨。
師姐的歌謠唱完,景天聽不懂她的方言,他是川渝人士,那位師姐的口音應該是江南一帶,不過大概是求愛歌。
他起身繼續勞作,劍氣激發出去後,他的神念也跟著釋放,以神導氣,神氣合一,這一道凝練的、冰冷而鋒銳的劍罡就變成了他思維延伸的指掌,輕輕拂過葉片,滲入土壤攪碎雜草的根須,感應大地流轉的五靈之氣,感應天地間流淌的氣機,他如逐光的水脈在九地下穿行,似九月的吹息席捲四極。神思所過,萬靈皆之裹挾,凝做劍氣,故起於青萍,而盛怒於土囊之口,浩浩蕩蕩如山洪捲地,不可阻擋。
至大而精微者,此乃劍意。
景天沉浸在這種奇妙的劍意中,呼吸自然,不知不覺,體內的一部分經脈被穿梭的劍罡重新聯通、接續,排出淤積的血液,等他把一畝地的農作都處理完,體內的十二正經已恢復了一半,周圍也不知何時站滿了同門。
「恭喜景師弟,得窺劍意,大道在望!」眾人齊聲賀喜。
景天這個當事人反倒嚇了一跳,「啊?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有幾位年長的師兄酸溜溜的調侃,「小師弟,你得了便宜還賣乖。」
眾人又是鬨笑,把景天笑得暈頭轉向。
「三元合一,以神御劍,關竅說著簡單,可做起來千難萬難。我們還小看了景師弟的本事。」
景天看到唐家姑娘驚奇而欽羨的目光,頓時有些陶陶然,「師兄師姐,這個劍意很難得嗎?」
大師兄擺擺手,「那倒不是,我們這些早入谷的都會。」
景天頓時大窘,故作埋怨道:「嗨呀,我就說師哥師姐們把小弟折煞了,被你們說的天上有地上無,我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呢。」
大師哥又笑,「我們領悟劍意都要經年累月的苦功和潛修,景師弟一蹴而就,已經羨煞庸人咯。」他話頭一轉,「景師弟的神念還是相當活潑的,較之常人更佳,興許是轉世之身的緣故。」
眾同門七嘴八舌,給景天答疑解惑。
景天已入了劍意的門檻,接下來還有漫長的路子要走,要說劍道無涯,劍意無窮,卻也有高低之分,愈是精微深奧的劍意,越是難求,能領悟何等劍意,除卻功法修行,還需自身的緣法。惟有掌握無上之劍,方能稱之劍主。
「我神劍門傳承劍意上千,下者如草木之劍、庶人之劍,中者如山河之劍、星辰之劍,上者有四象之劍、六道之劍。雲祖師與韓祖師的劍意傳承不在谷內,若想參考,可以向門主請示。不過這些都是他人的道路,前輩們留下功訣劍意,不是讓後人照著他們的車轍前進的,劍意首重的不是威力,而是心意。」大師兄伸手,精純清亮的劍虹在他掌中凝作山巒,「譬如我的崇山劍意,乃是我四十七年前走遍五嶽,吐納萬山氣機,又徒步登頂崑崙絕峰,洗鍊劍道精深,方才領悟。門中各類以山為骨的劍意,我都有參習,都不如我自己領悟的得心應手。」
景天若有所思。
「景師弟,接下來的路,就得你自己走了,切記,前輩的劍意,只可參考,不可將之奉為圭臬,愛不釋手,更不可心生魔障,將前人當作廟中泥胎一樣崇拜,否則劍心蒙塵,未來的成就可就極為有限了。」
神劍門內風氣極正,聽了許多諄諄教誨,景天也都用心記下。天將正午,大伙兒相伴去膳食堂用餐飯。
雖說谷里人的生活很簡樸,但還真有些新奇物件,當初瓊華派有個弟子出走,習得偃師的手藝,後來這一脈的幾位傳人入谷後也帶來了偃師的技藝,故而門派灑掃打雜的皆是偃師傀儡。膳食堂里也有傀儡廚子,做些簡單餐飯不成問題,所需食材都是弟子親手種植。
有位姓杜的師兄取來自釀的酒水,大家也是借著景天功力精進的由頭宴飲一番,酒過三巡,飽食一頓,眾人各自散去。大師哥走前又囑咐景天,「莫忘了去見門主一面,你的轉世之身畢竟是個麻煩。」
「謝師哥提醒。」
唐家姑娘笑意盈盈地看著景天與一眾同門打交道,等人都走光了,這才近前來調侃。
景天紅著臉與她說了幾句,平時伶俐的口才這時候卻相當不夠用,他只好藉口門主有事相詢,從膳食堂逃了出來。
說起來,景天也確實想去見見門主。楚寒鏡平日深居簡出,因她功力深厚,不食五穀,常年都在深谷絕關中潛修,就連主持三世幻境的,也不過是她的一道化身。
他在靜心關前敲了金玲,門主聽聞後,若是有暇自然會邀他入內。景天老老實實候了半天,直到日落星浮仍不見傳喚,這才撓著頭往回走。
行至半程,忽聽聞一個女子的低聲呼喚:「哥哥,是你嗎?」這聲音聽得真真切切,然而四下無人,景天不由得毛骨悚然。
「誰啊?」
「哥哥,你來。」那女子的聲音嬌嬌怯怯,景天本擬這必然是惡鬼索命,可聽了這聲音後,心裡卻莫名絞痛,當即話還未出口,兩行清淚已經灑落衣襟。
「你,到底是誰?」
「是我啊,小葵,哥哥,你往這兒來。」
月下寧靜的谷地,有一個藍衣女子綺麗的身影出現在遍布白茅草的叢中,她遙遙望著景天,等他邁步追逐時,又霎時遠去了。
景天口中抱怨:「你該不會是要吃我的鬼吧?」話雖如此,可他腳下一刻不停地就追了過去,眼淚片刻不停,稠糊了目光,仍舊死死凝望著那個清瘦的背影,「你等等我!」
他被藍衣女子引入山林,翻過一座低矮的山頭,來到隱秘的陰坡,此地稀疏的松柏林里藏有一處石墓,此時燈火幽微。
景天步入墓中,見其中陳設布局,皆似住宅,那藍衣女子站在主臥門前,聽他的腳步近了,就轉過身來。
二人相見,心裡更有說不出的滋味。
「哥哥,真的是你,我還以為,輪迴斷絕後,我們就再不能相見了。」龍葵黯然悲泣,忽得撲入景天懷中。
「妹子,我、我不認識你呀。」
「你今生忘了我,可你就是我的哥哥,一點沒錯的,你是姜國的太子龍陽,我是你的妹妹龍葵,我已等了你、等了千年。」
景天一邊輕輕拍打她的脊背,一邊苦惱地嘆道:「唉,我的前世,我的前世,我是飛蓬,又是龍陽,可我只是景天。我寧願不要這許多前世。我都記不得你啦。」
「小葵不在乎,小葵只要和哥哥在一起。」
「好好好,只要你不嫌棄我就行咯。」景天這才好好打量懷裡的女子,見她霜雪凝眸,白玉塑形,烏髮似雲,丹唇塗朱,活脫脫是天上仙子謫凡降世,未語時靜若皎月,展顏笑愧煞百花。他看得久了,不禁又紅了臉頰。
「哥哥,你怎麼了?」
「沒什麼沒什麼,話說妹子,為何你會在這兒?」
龍葵解釋道,此處原來是雲天河與韓菱紗二人留下的衣冠冢,多年來她都在墓中沉睡,守護墓葬,而今早感應到熟悉的神意,這才驚醒過來。
景天聽罷大吃一驚,「這裡是雲祖師和韓祖師的衣冠冢?」他心裡稀里糊塗的念頭冒出來,頭一個,也是大不敬的一個想法便是,「那這裡的隨葬品豈不是大大值錢的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