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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〇一章 雪落三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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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膽劍與虹影劍當空交纏,盤旋上升,彗尾如火,在頭頂百尺處大放光芒,照得渝州城內亮如白晝。

許多話不必多言。

人群自然聚集在台下仰觀,孩童奮躍鼓掌,青年男女交換信物,華發的老者倚仗嘆息。劍光耀耀四百年,自神劍四宗的時代至今,已讓億萬黎民心中磨礪出一道鐵疤,喜怒哀樂通通都可付與劍說。

景天使的劍勢勃發如日輪,溫熱的劍光拂面似春風,他自不言,又已道盡寬慰之辭。

雪見使的劍路哀如殘秋孤雁,一霎去了天邊,又一霎地迴轉,是一夕離了故鄉,又一朝歸來,所見種種物是人非,劍虹似橋卻也搭不著往昔的時光。斯人已去,徒留後輩長歌,劍光泠泠似水,照得看客滿面皆霜。

她在景天面前時依舊那般冷硬風采,可試劍台上卻分明是肝腸寸斷。她只是不說,因知世情冷暖,莫說是她親人離世,就算她顛沛流離,命途孤苦,又有幾人能為她流淚呢?與其垂淚哀泣徒惹人笑,不如按捺憂鬱,強裝無事。

唐雪見乃神界遺孤,由看守神樹的夕瑤女神取神果塑形,流落人間只為與飛蓬轉世相逢,以報償夕瑤心中遺憾。這樣一個孤零零的人來到世上,若無唐坤好心收留,耐心撫養,早就該魂飛渺渺。她在唐家堡中素來無有親近之人,族中皆待她如外客,假模假樣的親近,自幼受盡暗地裡的冷眼。實在命如淺草一般,只能隨風吹刮,若不能養成一副蠻悍的氣質,唐雪見活不成想要的模樣,興許會成個姣妍纖弱的富家小姐,待唐坤死後就任由差遣。

哀歌不能久,唐雪見述盡衷情後將劍鋒一轉,施展開《熾日劍訣》,霎時間劍飛如極天孤星,下墜時牽引天地火靈升騰之氣,烈焱大作,焰光七彩絢爛,叫四野流光似錦,其勢如泰山傾崩,駭得眾人四散奔走。

那景天又出一劍煊赫如蓮,輕輕托舉烈焱,雙劍交擊聲如鐘磬。任她劍訣變化再三,如星月日海,由那劍勢穿梭往來,似燕雀電雹,都教照膽劍輕鬆接下。景天舞劍意氣雄渾,以天為紙,以地為裁,縱橫潑墨,兩橫兩豎劃定方圓,饒你飛劍精絕,亦逃不脫這井字樊籠。

他二人好一番花斗,光影綺麗,叫渝州百姓看了歡欣鼓舞,把餘下那些鬥劍表演通通壓得無人問津,這般風采也引來法會主人。

待他們收劍而立,自有僧眾代邪劍仙相邀一敘。

景天聽了一整日的講法,對這位倜儻前輩十分景仰,當即應下邀請。唐雪見本擬回客棧歇息,拗不過同伴執意,也一道去見邪劍仙。

僧眾領路進了一處僻靜經堂,邪劍仙端坐主位,見客蒞臨便起身相迎,待眾人落座,其人為客引見左首的一位紫衫女子,「這位是紫萱道友,乃當代女媧後裔,人族宗長。」

景天二人連忙抱拳行禮,「見過紫萱前輩。」

那女媧傳人姿容勝仙,可惜眉目含霜,愁緒深重,徒然減了三分顏色,待人待事都極冷淡,客人見禮也只略略頷首,倒是頗顯傲慢,叫人不悅。

邪劍仙朗聲相詢,「二位年紀輕輕就有這般劍術,不知師承何派?」

「實不相瞞……」景天正待如實相告。

「實不相瞞,我們是一身本領皆是家傳。」唐雪見微笑接過話頭。

邪劍仙撫須一笑,倒也不去深究,「今日法會上我已注意到景天道友,不知你對吾所傳法義可有疑惑?」

景天雙眼一亮,便將自己心中疑惑一一述說,此人劍道精深,所言絕非空談,而是修行路上切實遭遇的關隘。邪劍仙道行甚深,隨口便是真傳,幾番指點後在座眾人皆心有所悟。景天二人拜服。

賓主皆歡,不覺時近子夜,邪劍仙開口送客,「時候不早,吾也該回屋行功,二位可有落腳之處?那便不送了。」待客人出門前他忽又朗聲道:「景道友的身世真箇不凡,莫要辜負了。」

「謹記閣下好意,告辭。」

待神劍門二人離去,女媧後裔紫萱冷聲問:「為何對這兩個小輩如此客氣?」

「他們可不是小輩。一個神將轉世,一個神果化形,又有哪個是凡俗?」

「哦?他們是神界派來的?」

「倒不必妄下斷言。只是這二人神魂未曾合殼,死後定然墮入鬼界受牢獄之苦,自然是我們天然的盟友,且他們身負天命,未來或可成為打破六界封鎖的助力。神界的大天尊沉寂四百年也是不甘寂寞了吧?」邪劍仙悶聲哂笑,忽又感慨,「天道狂徒雲天河,真是了不起的。」

「了不起?欺世盜名之輩,斷了六界輪迴,造下多少罪孽!」紫萱尖聲駁斥,「這般顛倒自然造化,萬死難當!」

邪劍仙嘿然冷笑,「你說他罪該萬死,但他卻能壽終正寢,青鸞峰就在那裡,若你恨不能挫骨揚灰,這便可以去,為何徒留牢騷?以那人的修為本領,真是口含天憲,什麼輪迴造化,他要反便反了,六界的神尊魔尊佛祖鬼王又有哪個敢作聲?這樣威風,這樣的煞氣,尊他一聲了不起又有什麼?」

「你若是這般骨頭,那也不必妄想能打破封印了。」

「愈是知曉對手是何等樣的高山,愈是能令本座提起萬分小心,成大事者需如履薄冰。這天下如你我一般不甘為神劍門大勢裹挾的狂徒不在少數,這普天億萬的庸碌大眾,三言兩語就可為吾等所用,更是極大的助力。他傳法四百年,可曾讓這世道變化半分?世情依舊渾如火宅,有那受苦之人,自然就會有怨、怒、悲,貪嗔痴不絕。我等只需引導堂皇大勢,自然可以沖潰他四人的苦心經營,此乃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紫萱暗暗皺眉,「這是我等大修士之棋局,何必牽扯芸芸眾生?」

邪劍仙意味深長地說道:「弱者總是獨行,強者從來抱團。」

卻說景天二人離了僧寺,並肩同行,無人說話的時候,天上忽得下起雪來。

「咦!居然下雪了。」景天驚呼。

「是啊,下雪了。」

「雪,雪見,我今天才發現原來你的名字這樣有趣。」

「怎麼個有趣法?」

「雪落時的你真好看。」

「呵,莫非平時本姑娘就不好看嗎?」唐雪見哈哈大笑了一會兒,又悵惘道,「你可知為何我叫唐雪見?當初我尚在襁褓之中,我爺爺就是在雪地里撿到的我,雪見,雪裡相見,正是此意了。這一見面,他養育了我十八載,而今再也不見。」

她忽得吟哦道:「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景天怔在原地,街燈闌珊的時候,她看他的肩頭堆滿雪花,他見她的淚水落地凝冰。

唐雪見輕輕拂去他兩肩沉沉的雪,景天輕輕揩拭她兩頰滾燙的淚。

「喏,你不妨借一借我的肩頭。」

「好。」唐雪見輕輕環住他的脊背,將臉頰貼在他的肩上。

今晚的渝州,積雪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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