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〇九十四章 雙姝(2/2)
「所以你們只有一人能成仙,另一人的下場是什麼?」
楚碧痕轉頭瞥了長姐一眼,「不知道。」
柳夢璃傳音給同伴們:「她在說謊。」
慕容紫英臉色嚴肅,「既然姑娘存心欺瞞,我等卻不願做惡人。這炙炎石,還是交還原主吧。」
「等等!」
說話的是楚寒鏡,「你們不要梭羅果嗎?」她從樹蔭底下走出來,與小妹並肩而立。她們的容貌只有八成相似,而各自的風骨更是涇渭分明,旁人絕不會把她們混淆的,因為她們的個性都太醒目。
楚寒鏡幽幽地嘆氣,「既然你們已經不辭辛苦取到了炙炎石,不論如何,我們都不該讓你們白跑一趟的。把炙炎石交給碧痕吧,待她與之身合,梭羅果自然會成熟。」
韓菱紗冷聲呵斥,「我們是為了救人才來拿梭羅果,可如果為此還得搭上人的性命,那乾脆就不拿好啦!請你們把實情告訴我們,到底這炙炎石身合會帶來什麼後果,我們聽完後會下決斷。」
楚碧痕咬牙切齒,「為什麼你們要這麼為難我!明明只要把炙炎石交出來就好了!」
雲天河虎著臉瞪了她一下,楚碧痕被他眸中金燦燦如日如淵的劍意駭得跌坐在地。韓菱紗揪住野人的耳朵,「別嚇唬人。」
「哦。」野人默默低頭。
楚寒鏡把小妹扶起來,而楚碧痕伏在她臂彎里又一次慟哭起來。
雲天河心想:這人真是個哭包。
他和慕容紫英大約是這樣想的,可同伴里的兩位女兒家心都軟了。
楚寒鏡輕輕拍打楚碧痕的脊背,看著這四個外人,低聲講述實情。
原來這梭羅樹仙一體雙生,可此樹一生只結一枚果子,故而註定只有一位樹靈可以成仙,待其成道,另一位孿生的姊妹就會消散。
「我一直不同意碧痕去找炙炎石,除了我還想多陪陪她之外,還有一個原因。」
眾人都好奇地眨巴眼,就連哭得撕心裂肺的楚碧痕都靜音了。
楚寒鏡眉眼低垂,「成仙並非只求法力強大,或是道行深厚。更重要的是,當年主人提點過我,唯有善心才能令我們身合成仙,若懷有私念,便只能讓梭羅樹結果,屆時我們依舊要魂飛魄散。」
雲天河等人聞言皆是驚奇,他們倒是不知成仙還有這樣一個礙難。
楚碧痕抬起頭來,「姐姐,事到如今,你還要騙我?什麼私心善心,我只是想要自由,這在你看來難道是私心嗎?我想要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我想要自由!這難道是私心嗎?」
長姐面帶悲憫,「碧痕,你還不明白,成仙意味著什麼。有我在這裡陪著你,我們還能永世地生活,可如果你踏出這一步,今後就算你能走遍天涯海角,卻再無人陪你看這世間的景色啦。」
韓菱紗與柳夢璃聽聞此言,設想自己與雲天河分離的場面,都不禁眼眶發紅。
楚碧痕抹去淚水,「我不後悔,姐姐,我這輩子只想為自己活,哪怕只有一刻鐘,只有一次呼吸,如果我只能留在這裡,那世間的景色於我又有什麼用呢?我知道主人從來偏愛你,什麼事情都只和你商量,而把我當一個無知的小孩。他一定是想讓你成仙的。他想讓我在無知里死去,但我的命要自己決定!不管是主人還是你,都別想左右我!」
雲天河聽聞此言倒是連連點頭,「對啊對啊,說的很對嘛。」
韓菱紗連忙扯了扯他的衣袖,低聲問,「天河,你怎麼想的?咱們到底幫不幫?幫哪個?」
慕容紫英已暗暗思忖良久,此時建言道:「依我之見,這兩位梭羅樹仙並非只有一條路可走。不如我們助她們踏上修行之路,捨棄先天根本,如此倒也能獲得自由,不過如此一來,她們的修行路卻是格外艱難。」
柳夢璃頷首道,「紫英你是覺得,她們這樣的寒幽之體,先天有缺,故而不能成道?」
「不錯,天地有陰陽,人身亦有陰陽,孤陰難長,獨陽不生,修行之人最重調和,此乃天人至道。梭羅樹仙天賦極陰之軀,若能得一點陽和便能斡旋造化,成就地仙業位。這也是她們需要炙炎石的根本原因。梭羅樹的跟腳出身賦予她們漫長的壽命,也限制了她們的成長。一來她們不能自由行走,二來無法改易根基,這便是死結。只要能斬去這梭羅樹,讓她們獲得自由,今後修行,找到陰陽相濟之法,必然功力大進,仙道有望。」
韓菱紗笑道:「所謂大成若缺,她們自斬根基,看似變成凡人,反倒是打開了無窮的可能,這一退,暗合天地之陽的生生之道,比拿這塊勞什子的炙炎石身合靠譜多了。」
四人議定,當即把對策講解給二位樹仙。
楚寒鏡聽罷後驚喜交加,反倒是楚碧痕暗暗咬牙,柳夢璃知她不甘,這位小妹心裡想的還是成仙。殊不知她若執意妄為,最終只能落得一個魂飛魄散的下場,連累她長姐一同陪葬。
好在此二人皆非愚類,一番思索後,也便聽憑神劍門四位有道真修的吩咐。
「只是如此一來,你們或許得不到梭羅果了。」
「無妨,和你們的性命相比,區區梭羅果又算得了什麼。」
柳夢璃細細感應了梭羅樹與雙靈的連結,與同伴商議如何斬此一刀。韓菱紗回憶起在不周山為魔劍劍靈斬出道胎,此法卻並不適用於梭羅樹仙。
「外力幫助終究不美,這一刀只能是她們自己斬。夢璃,你用心傳之法,把我的劍意暫借給她們,如此一來她們可以自行把握分寸,新生的根基上也不會沾染我的氣機。」韓菱紗轉頭又肅聲道,「這辦法並非萬無一失,你們借了我的劍,必須要有斬道的決心,不能拖拖拉拉,也不能有後悔的心思,必須要向死而生,記住了!」
楚寒鏡略略頷首,「我已有決議。不如先從我開始吧。」
楚碧痕叫道:「還是讓我先來,我等這一天已經太久了!」
柳夢璃微笑,「那便一起吧。」話音未落,她忽得一撥琴弦,宏大的弦音仿佛是驚蟄的春雷,梭羅樹仙忽得雙雙昏迷。
未等她們跌倒,韓菱紗厲喝一聲,囟門裡跳出一道清朦朦的靈光,這便是水空元神的一道外相。
柳夢璃誦咒掐訣,飛快地在雙姝眉心各施法印,水空元神覷準時機,道一句:「請看吾此劍!」韓菱紗背後劍匣里躍出一道清影,當空分化為二,疏忽便刺入雙姝眉心。
梭羅樹仙受劍勢牽引,竟懸浮半空。
韓菱紗臉色擔憂,「接下來就看她們的決心和天意了。」
雲天河點點頭,「我覺得她們一定會成功的,天命不敵人心。」
慕容紫英難得微笑,「這麼說來,天河你更看好楚碧痕姑娘?」
「是啊。」
韓菱紗哼了一聲,「要我說,還是楚寒鏡姐姐比較靠譜。」
柳夢璃蹙眉不語,其實心裡和明鏡一樣。楚寒鏡氣量甚大,絕不是顧惜性命之人,她一早就能取來炙炎石身合,無非是牽掛小妹,故而一直不肯飛升罷了。反倒是楚碧痕,口口聲聲為了自由,可心裡最根本的執念卻還是成仙,是長生和逍遙。
斬道亦是斬命,一劍斬出,是變成一個壽元不過百載的凡人,要遭受生老病死,紅塵苦熬,若是不斬這一劍,雖無自由,但起碼是長生久視。這其中的考量決斷,恰似淵海,愈是細想,愈是要陷入其中。
柳夢璃與韓菱紗一樣看好楚寒鏡,因她道心純粹,想到便做,劍出無悔。
果不其然,楚寒鏡忽得睜開眼,眸中劍氣迸射,背後的梭羅樹簌簌大作,半邊樹冠落葉紛紛,竟是在短短數息內枯萎了,化作一顆枯榮樹。
楚寒鏡眼中神光消散,其人緩緩落地,眉間的七分仙氣陡然散盡,而今看著不過是一個嬌怯憂愁的病美人。她連忙謝過眾人,隨即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一旁的楚碧痕。
「碧痕她……怎麼還沒成?」
韓菱紗寬慰道,「別急,這才不到一盞茶時間。」
楚寒鏡吃了一驚,「是嗎?我在夢裡已過去了十多年。在外界竟比我想像得還短暫許多。」
柳夢璃微笑,「人世如夢,說不定等我們醒來,現在的經歷也都只是夢中的景象呢?」
「碧痕她,大概什麼時候能醒?」
「短則半個時辰。」
「那半個時辰里醒不過來呢?」
柳夢璃與韓菱紗對視一眼,各自露出為難的神情,「夢裡一息便是一年,半個時辰足以度過一生,如果還未醒來,那麼恐怕是出了變故。」
半個時辰後,楚碧痕沒有醒轉。
楚寒鏡臉色蒼白,「到底怎麼回事,她究竟做了什麼夢?」
眾人皆望向夢貘少主,柳夢璃臉色平靜,「她在夢中成仙得道,享萬年之壽,游遍滄海。她很快樂,不願醒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樣也好。」
楚寒鏡閉上眼睛,熱淚在眼角湧出,淌過臉頰,很快就變得冰涼。
這是她萬年來的第一次落淚。
梭羅樹仙的故事是這樣結束的。
名為楚寒鏡的女子跟隨四位真修離開了炎帝神農洞,紅塵中又多了一位神劍門人。而從此以後,自古清寂的月幽之境只餘下一位沉睡不醒的仙女。還有一株枯榮樹,半邊繁茂的樹冠在太古的風裡微微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