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羽化台(2/2)
一個生了九目,把口鼻擠去了下頜。一個生了六鼻,又把眼睛頂進了額角。一個生了十八對耳,兩隻眼睛就淪落太陽穴,嘴巴生在咽喉上。最末一個生了雙嘴,底下一張,額頭又一張,一張露白牙,一張露紅牙,嚼嚼作聲。
四個祝祭上了羽化台,焚香禮拜,末了,那多目的祝祭道一聲「恭請上帝慈矚」,那多鼻的祝祭道一聲「恭請天尊雅嗅」,那多耳的祝祭道一聲「恭請玉皇垂聽」,那多口的祝祭連連大讚,道:「群仙咸集,眾駕雲聚,九九歸位,羽化登天!」
他們各施神通,一時間祀廟內奇光迸發,仙音迴響,雨金粟,涌甘霖,雲蒸霞蔚,不似幽冥。
眾無面國人沐浴金粟銀霖,一剎那星霜流轉,歲月蹉跎,原先健碩的男子,漸而嵴背句僂,原先童稚的少年,當即抽條長大,原先體態婀娜的婦女,轉眼間鶴髮雞皮,至於原先就老朽者,此刻已幾近一副枯骨。
這般劇變之下,他們各自空白的臉板,竟也慢慢都化出五官來。
一畫出五官,眾人便喜笑顏開,又有相擁而泣者,凡不可數。
景天環顧四周,這一個個沐雨的人,容貌竟也熟悉。神劍谷廣迎豪傑,群雄聚首,入三世幻境接受考驗,如今就在此地,只是他們似已忘卻了本來身份,渾渾噩噩,直把幽冥當作人間,喜怒哀樂,俱是生動。
那女媧傳人先前曾言,如若入得幻境,三世皆有痕跡,如今這些經受考驗的修士,或許也只是化身投影。
他再看身畔,穿戲服的女子亦化出面容,雖沐浴金粟而垂垂老朽,但不出所料,確然是唐雪見無疑。
她自知老態龍鍾,唯恐色衰愛馳,急忙抬袖遮掩,側身不叫景天再看。
景天看到熟悉故人這樣衰朽,不由得百感交集,只笑道:「我亦老矣。」
唐雪見悶聲悶氣,說:「你不許記得我現在的模樣。」
「好。」
她沉默半晌,忽道:「許久不見。」
「是,許久不見。」
「肅靜!肅靜!」羽化台上傳來一聲呵斥:「那男女,莫再喧譁了!」
景天挑眉側首,抬手輕按劍囊,指頭捏住束繩,只待他輕輕一抽,自有劍光飛出,斬了敵酋。
「再等等。」唐雪見扯住景天衣袖,令其莫要發難。
四個祝祭同樣沐浴甘霖,卻看不出什麼變化,他們連連敲鑼,喝令眾人肅靜,隨後便各從袖子裡取出一卷名冊,點到誰的名字,就有捧爐童子與侍刀童子上前,將那人的臉皮割下,丟進銅爐。
景天看得分明,那割下的臉,沒有血,沒有肉,只是金燦燦的膏,銀燦燦的脂,落進爐里,叫炭火一催,就成了金粉銀泥,這即所謂金漆銀彩。
那四祝祭念得飛快,念著誰的名姓,就聽長嘆一聲,慟哭一聲。捧爐的,侍刀的,可不曾半點留情,上來刷刷就把那一張張臉皮割下,俱焚作粉泥。
被割了臉皮,那無面國人或奄奄一息,或是壽終而逝,在原地跌成一抔黑盡,又有煙氣自骨殖里飄出,飛出祀廟外,不知所蹤去了。
那爐子裡的金銀愈積愈多,堆得高高聳立,邊角便塌下來,簌簌墜落。羽化台上,那多口的祝祭最先忍耐不住,撇下名冊,快步飛奔下來,伏在地上,兩張嘴裡都伸出鮮紅的口條,仔細舔過每塊磚面,又伸出指頭,細細扣出縫隙里的粉屑,伸進嘴裡嘬得吱吱作響。
多耳的祝祭視而不見,多眼的祝祭眨巴眨巴,垂涎三尺,終究不敢爭搶,那多鼻的祝祭,神情痴蠢,愣頭愣腦,竟忘了點名。
那一個個名姓念得緩了些,侍刀童子割皮也慢了些,灑下的金粉,也讓那多口的祝祭統統吃干抹淨。
終於聽祝祭念道:「唐雪見。」
無人應答。
「哪個是唐雪見?」
祀廟裡死寂一片。仍舊是無人應答。多口的祝祭還伏在地上,吃得嘖嘖有聲,那金粉卻不再跌落。他終於是舔舐盡了最後一點漆粉,只是還遠未饜足,氣喘吁吁,汗流浹背,悶聲問一句,「怎麼不割了?」
「叫唐雪見的沒來。」
「怎麼會沒來?」多口的祝祭站起身,揪住一旁的老朽,額頭上的血盆大口粼粼泛光,喝問:「你叫什麼?」
「我……我不知道。」老朽一臉震駭。
「唐泰。」羽化台上的祝祭念了名號。
老朽即刻應答:「在!」
隨後兩位童子就上前來割了他的臉去。
簌簌金粉抖落,多口的祝祭急忙又趴下去。豬拱食一樣,哼哼唧唧吃完了漆粉,才又慢吞吞站起身來。
景天瞧著這幾個祝祭,心裡尤為生厭。
他不知曉唐雪見究竟是什麼打算,轉頭一看,她身子略略發顫,竟似驚懼不已,只是強自忍耐。她終究不是真正的唐雪見,只是一個幻身假象罷了,自然和尋常無面人一樣,要受天性掣肘。這偌大祀廟裡,真正實實在在的,從來就只有景天一人。
「唐雪見。」
無人應答。
四個祝祭都從羽化台上下來,揪住剩餘的幾個長了五官的人士,一個個問出名字來,因景天二人站得偏僻,一時半會還輪不到他們。
捧爐童子手裡的漆彩填至滿無可滿,終於將其帶回羽化台,傾入玉鏡水塘之中,金銀齏粉飄然似塵,落入水中,因成一方寶光燦燦的彩墨。
童子捧爐再返,依舊將割下的面孔都填入爐中燙燒。
如此往返二次,祀廟裡,尚未割臉的,就只餘下景天與唐雪見二人。
「你叫什麼名字?」多口的祝祭指著唐雪見。
「唐雪見。」
「好啊,你就是唐雪見!」
侍刀童子上前,景天正待抽劍,卻又被她按住。
「算上我的,這就足夠了。」她低聲說,灑脫地笑,「你莫要記住我現在的模樣。」
一刀寒光,切下熟悉的又蒼老的容靨,唐雪見化作一團朽骨。
「你又叫什麼?」四個祝祭連連催促。
祀廟裡寂然一片。
羽化台上奇光璀璨,照耀群仙金身,神情詭譎,眼神貪婪。
景天沒有回答,終於是抽出劍囊束繩,一道白亮灼目的洪流飛出,剎那斬下了四個祝祭的頭顱。
他上前噼手奪下香爐,大步踏頂羽化台,將金粉傾入水塘。
最後一點清水都被因成彩墨。
霎時奇光迸射。
水塘里滾沸起來,蒸騰出漫漫白霞,飄然上升,聚集梁頂。
景天仰頭望,那雲層翻卷,又有七色異虹搖曳波漾,至美難言。
雲後傳來一陣歡聲笑語,群仙乘興而來,在雲後發問,「今朝的供奉可齊了?」
祀廟裡無人應答。
雲上垂下一條金索,飄飄忽忽,落在水塘里,水中倒影里,這條金索似是蔓延無窮,自一片雲,延申至另一片。
「吾等這便來了!」
話音剛落,就有位肥肥胖胖赤腳仙,攀著繩索,自水中冒頭。
一個神仙鑽出,又一個神仙緊隨其後。仙姑仙姥,神官神將,似山里猴群,後者揪著前者的褲腿,拔出蘿蔔帶出泥,一出來就是一大串。他們樂陶陶,笑呵呵,順著金索攀至霞雲里,神體仙軀,入了雲團,就縮至跳蚤大小,肋下生出雙翅,暢快浮游,伸手撈取雲氣,攥成金丹服食。
《周天志奇》又云:逢百年,幽冥國眾奉金漆銀彩,宴請四方,仙神乃降,食氣三月,終至不死。
景天冷眼旁觀,等那金索不再有仙神鑽出,於是上前一把扯下,那雲氣里的群仙尚且痛快飲食,絲毫不覺異樣。
他拿了攀雲繩,逕自出祀廟,朝天一拋,金索似一道飛虹,直射青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