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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幽冥深處不記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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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幻境乃神劍弟子入門考驗,彼時第一境過去世由掌門楚寒鏡主持,即是問心關,於過往無愧者方可過關,無愧於己,無愧於道,無愧於仁。第二境現在世考驗弟子天資悟性,非上乘根器不能傳承神劍法意。第三境未來世最為玄妙,個人所見並不相同,不過大抵是能一窺未來景貌,於修行大有助益。

此番神劍門大統更替,三世幻境之考驗又有不同,乃顛倒人間一切法相、常理,究竟混雜作一團朦霧,闖關之人經歷千奇百怪,不一而足,亦無過關之定式,收穫如何,全憑緣法。許多修士匆匆入境接受考驗,又恍惚而出,不知所以,更有癲狂迷亂,走火入魔者,乃至大徹大悟,拋卻前寰而脫胎換骨,亦不在少數。

有人在幻境中得了滔天法力,作威作福性情大變,也有人在其中修為全失,謹小慎微洗心革面。有人入谷一瞬,卻說已過百年,有人自今日一去,再無音訊,再千年後重現人間,只道是爛柯一夢。

三世幻境之妙法玄奇,能顛倒真幻,貫通寰宇,大神通不可思議。足令人一睹當年六界近道第一韓菱紗劍宗的絕代風華。世人皆言,聞道之樂甚,終不殆於末劫身喪。有過這樣一重經歷,身為修士已可對人說,不枉此生。

如此時日匆匆,不覺過了兩月,年關臨近,神劍谷外人來人去,仍舊熙熙攘攘,只為見證新一任谷主出現。

楚寒鏡日漸消瘦,如今已不再現於人前。天宮日近,大地上災劫愈來愈烈。

崑崙補天大陣臨近完成,若能得水靈珠以全五靈至寶,即刻便能發動。屆時以大陣催動崑崙頂雲宗遺劍,厘定乾坤,挪移天星,將神界遠遠推開,再以五靈珠重塑天地之根,平定人界氣象,如此非但可解末劫之厄,更能斷絕六界輪迴,自此人界逍遙獨立,眾生怡然自得,不受神魔鬼怪之擾,為開天闢地以來前所未有之大功業。

決勝之前,只等一位真正群雄之首,統攝正道。此人如今尚在三世幻境內經歷考驗,六界風雲,悉皆匯集於此方寸之地,一朝變化,便是飛龍在天之格局。

……

唐雪見架起虹影劍縱身投湖,沒入三世幻境之中,霎時眼前換了人間。

她一身紅衣,踽踽漫步於綿綿雨天之下,四下廣原柝裂,萬里山河青黑,放眼望去,大地上寸草不生,僅是彼遙遠處鍘刀一般聳立如壁的玄黑群山的峰頭,幾顆鐵一般的禿樹伸上去一叢叢,槍槍戟戟的枝條,指向萬里之外天穹層雲覆壓下,一團冷燦燦、弧勾的白銅似的月。

廣袤天地盡數裹入一團沉寂喑啞的冷氛里。

寒月的淒涼的光景微微照明了唐雪見面前一條曲曲折折的路。

這曲曲折折的長路,穿過迸裂的漆黑的原野,又攀上生滿禿樹的峻峭的石山,領著她從山的另一頭躍下去,指向一片群山環抱的盆窪地里,通往一座四四方方的青磚雄城。

唐雪見不知曉她自己走了多遠多久的路,此處的雨不停歇,地上的水坑也不滿溢,天邊的月也不推移,風低嗚嗚哭了幾聲,似有還無,過一陣子便又哭一會兒。

她便捱著這樣的苦景,總算到了城門口,也不知這是東門還是西門,或是南門北門,總之便是到了地方,城門外空蕩蕩,只兩個持戈的青面鬼戍衛著。

唐雪見走過來,離得遠時,那城門口的二鬼似極高大,足有丈六,待她到門前,再看二鬼,卻比她這樣纖瘦的女子更矮了一頭,瞧他們青面獠牙,筋肉團簇,似矮墩墩的木樁,一個神情總是忿怒,一個神情總是狂喜。

「敢問二位將軍,這是什麼城?」

「這便是鬼門關。」

「請教二位尊姓大名?」

「末將神荼。」「末將鬱壘。」

唐雪見略略頷首,那二鬼轉身把城門叫開,她便邁步進去,城門額上黢黑一片,等大門閉攏,便顯出三個字,卻是「無面國」。

……

景天穿過戰場,倒伏在地的春秋戰國古人的屍骸,日頭西沉,在茫茫草野的盡頭綴著,總也不落下。夜幕在東半邊的穹廬上紫澄澄的一片暗色,散也開去,星子稀稀疏疏得亮起來了,天漢若隱若現,蒼龍七宿游過天南,斗柄西指。

兩國甲士倒伏在地,姿容嫻靜,死了的灰眼珠盯著景天一步步,走向高聳的青磚石城。

日頭冰涼的夕照,照徹了一條筆直的路,穿過戰場。道路上不見屍骸,只有萋萋黃草,開滿紅花。景天涉過花海,來到城門前。

門前兩個青面鬼,遠瞧時身材高大,離近了卻看著矮小。

景天斜睨二鬼,尚未言語,二鬼率先抱拳行禮,「太子殿下,王上有請。」

「太子?」景天哂笑,「我不是什麼太子。」

「不會有錯的,龍陽殿下,公主一直在等你回來。」

「公主又是誰?」

「自然是龍葵公主。」

景天抬手輕撫胸口,懷中的藍玉寶珠不知何時已經消失無蹤。

他抬頭看向城門額,黑黢黢一片,連名字都無。

「這是什麼城?」

「自然是姜國國都。」

城門洞開,景天邁步而入,待大門訇然合攏,門額上顯出三個字,依舊是「無面國」。

……

徐長卿等待三世幻境開啟已久,故而急急入內。

待穿過了鏡湖,恍惚間乾坤挪移。

再回過神來時,他眼前驕陽普照,天清氣朗,萬里碧空下,莽莽懸空山,雲煙繞腰,道意盎然。

闊別許久了,這便是他念茲在茲的宗門。

懸空山上仙橋渡,徐長卿漫步踏上積雲的吊橋,邁向主峰。

那朗朗晴日下,主峰上奇珍異卉寶光灼灼,霞彩萬道,團團錦簇著一座青石雄城。

橋面起起伏伏,又在罡風裡飄飄搖搖,一個不慎便是跌落虛空,粉身碎骨,徐長卿人生雙十年,自幼在蜀山長大,已不知第幾千幾萬回走過這搖動的索橋,他知風雖疾勁,但鐵索堅固,只許心中沉靜,自然履雲無礙。

他遙望見懸空山上白燦燦的雲流,矯躍如萬道長龍,起伏橫亘,稀稀疏疏遍及四下天穹,這般明朗的好天氣,彼處卻再沒有他敬愛的師長,友愛的同門,徐長卿不覺淌下淚來,今生今世,他已再回不去那個蜀山。即便故地重遊,也於事無補,徒增悲傷。

心念沮喪時,橋面上狂風大作,鐵索震顫欲裂,駭得他急忙探手去捉護欄,卻怎麼也握不住,待身子傾斜,風一吹便歪倒下去,他幾要從橋上跌落,值此生死危厄之際,徐長卿卻陡然安定下來。他本是修道人,常有清淨心,既知此處真幻無常,自然會收攝雜念。

只可惜,即便他心無旁騖,疾風吹刮仍舊是一刻不停,他只匆忙裡攥住一條鐵索。腳下雲氣萬丈,直叫人寒毛倒豎。好在他總算攥死了這一條鏈子,便借力朝上攀爬,此時此刻這位蜀山高第其實身無法力,亦知幻境玄妙,非常理可以度量,也唯有見招拆招,沒有別的法子。

如此這樣攀爬,鏈子卻愈伸愈長,比他攀爬還要快速,眼看才過不久,周身已浸入莽莽素雲,再辨不清南北東西,徐長卿朝上望望,鐵鏈子瀰漫無盡,朝下窺窺,長索伸展無窮,他索性不再朝上攀,亦不朝下落。釋家言回頭是岸,他不學和尚辯機,當下鬆開手,拋下鎖鏈,投入無邊無涯的雲氣里。

此身二十載,苦多樂少如泥崮,不如縱身青冥上,一晤當年逍遙遊。

他墜入雲海,浮游漫遨,不覺自雲氣里落下,卻正正好到了蜀山主峰,原先這懸空山該在他頭頂,此時卻在腳下。

城門外兩個守門的青鬼,通體靛碧,面目忿怒,大威嚴氣度具足,瞧見他便冷聲喝道:「罪人徐長卿,何故在崑崙法牢徘徊不去,如若擅闖,休怪某刀槍無眼!」

「我既是罪人,自然甘願投入牢獄,受那千磨萬難,身死亦不冤屈。」

「好好好,真是放著天堂大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找尋,牢門已開,此一去有死離而無生還,可是心甘情願了?」

「正是。」

「可還有冤屈要伸?」

「無有了。」

二鬼放聲奸笑,叫開城門。咿呀聲里朱戶開,瞧那門洞裡一團黑黢黢,定不是好路數,徐長卿振作勇氣,快步邁入其中。待城門闔閉,額上便顯出三個字,依舊是「無面國」。

……

《海經·述異補遺》所載,天星墜於北海,帝辟幽冥微夷之國,處六界外,其人生而無面,身赤似丹,性如火,貪求無饜。

唐雪見步入城中,乍一打眼望去,筆直一條石板街上招牌林立,燈籠招搖,如此月夜依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殊為古怪,倒似乎趕了個夜裡的廟集,一派歡慶氣象。

城裡人儘是衣衫襤褸,披頭散髮,陰私半遮半掩,渾不在意,在街巷奔走招搖,或跳或躥,追逐打鬧,個個都喜氣洋洋,足叫人心下一樂,唯獨一樣不好,其中人不論男女長幼,一張臉上七竅皆無,眼耳口鼻俱沒,平刮刮的似門牆,又因其周身紅暗,顏面血赤,兼筋骨怪奇,行事莽撞,瞧著甚是駭人。

唐家姑娘實為豪勇之輩,見狀也不免惴惴,並不願久觀。她暗忖,那看門的兩位說此地是鬼門關,這些必是鬼類,傳聞鬼物皆有怨氣,又常言道相由心生,這些怨鬼長得奇形怪狀也在所難免。她瞧那街畔各家各鋪琳琅滿目,門前群鬼往來洶洶,但細看時鋪子裡沒半個客人,真可謂生意慘澹。

人潮推擠,唐雪見不覺行至一家酒館,窺店裡燈燭洞明,便邁步而入。說來也是異事,唐雪見打頭進了館子,外面亂糟糟的閒人便跟著湧進來許多,一眨麼眼的工夫,原本冷冷清清的酒鋪已經是滿坑滿谷的客人,桌椅都占了齊盡,更有甚者或倚靠廳柱,或箕坐門檻,或蹲踞櫃檯,把這不大的鋪子塞得沒有立錐之地。

那櫃檯後繞出來個穿短打的夥計,快步擠到唐雪見身畔點頭哈腰,把手放在臉上比劃出個「口」字形,指頭開合就真的發出聲來,「哎喲!貴人奶奶,小店招待不周了,您要點兒什麼?小的這就給您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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