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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人會屈服,但劍不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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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曾記得渝州三重雪下的紅衣姑娘?

還是否銘記折斷的龍葵神劍,杜鵑哀啼凝作淚一滴?

再早些呢?永安當的那個小夥計,自幼失恃,少年失怙,無依無靠的一個人兒長得這樣大,在遇到那唐家姑娘前,他沒有一日覺得快活,好不容易自以為熬出了頭,得了照膽之劍,又知曉自己乃是神將轉世,他也曾幻想這是他一飛沖天的機遇,可這樣的奇遇不曾給他帶來好處,只有厄運不幸。

身為神將,註定不得解脫,只是神界的一條狗。

這宿命沉甸甸,鐵一樣,山一樣,鉛雲一樣,他看不到半點希望。他所求的只是平凡人的生活,究竟卻不可得。

景天一身風骨都維繫在修為上,只要他還是那個錦繡劍主,就能被天下人正眼相待,還能有一絲機會彌補過錯,當這最後的一點引以為傲的修行本領也離他而去,景天終於不再是那個景天,而是個化名十九的孤獨人間客。

究竟要走多遠的路,受多少苦,才能活得自由自在?

景天一言不發,不顧挽留而轉身離開,獨自徘徊於萬里暴風中,他登上隱士谷東的採薇山,凝望北方一望無際的海,朦朦海霧遮蔽的海平線彼處瞧不見的,正是漫漫九州。

神劍門,三世幻境……唐雪見……

我已站在海角,往事盡付天涯。

「恩公。」

盧氏女站在他身後,長風吹,二人的髮絲抖擻如旗旌。

遠方雷霆悶悶,天地間暑氣熏蒸,海上狂飆與日俱增。

風雨不是欲來,而是不會止息。

景天的雙眸倒映怒濤擊天的海,雙手卻沒有一絲震顫,他確然似像是死人,一株立在崖邊的枯竹。

「恩公!」盧氏女又說,「我們一同前往神劍門吧。劍修勇猛精進,我想見識見識天下人的劍。也讓天下人看看,您教給我的劍。恩公,您難道不想念師門嗎?」

景天心中再沒有關於神劍門和關於她的一切悲喜。回到神劍門,只會延續痛苦的命運,這一次他連抗爭的力量都沒有,又何必再去自取其辱?

「恩公……您不是心如死灰,我知道,您是當代絕頂的劍仙,男兒壯志未酬,怎可鬱郁老死山丘?為何不讓天下人也記住您的劍呢?」

景天沒有答覆,他心中什麼都沒有。

盧氏女走了。

她走後,二賊就來了。

「十九教頭,我們給你帶酒來了。」

景天轉身接過酒罈和酒碗,瓊崖一帶民風悍烈質樸,他們釀的酒也是簡單直接,名酒固然不多,好酒卻是不少的。他慢慢喝完了一整壇山欄酒,醉得眼冒金星,已經沒法在狂風裡站住腳了,他慢慢坐下來,坐在崖邊。

「那什麼,教頭,你跟我們說過很多道理,我們想過了,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胖賊撓著頭,他現在不再自稱肥家,雖然是個很有意思的詞兒,但總是透著匪氣,可他依舊稱呼景天為教頭,「呃,教頭,咱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現在不過是去那神劍門吃席嘛,有什麼好怕的。」

何必平在一片搭腔:就是就是。

「教頭,咱們男子漢大丈夫,怎麼也不能讓那個小娘給比下去了。」

何必平:可不能被比下去。

「教頭,要不咱也參加一下,反正御劍來回也很快,您要是覺著不舒服,咱馬上回來。刷一下,很快就到了,一頓飯都用不了。要是神劍門招待的飯菜不合胃口了,咱趕回來自己做一頓再去也來得及。」

何必平:來得及來得及。

「教頭,我是這麼想的,蘇夫子說,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算小,您瞧我跟何瘦子倆人,是不是特別天資洋溢?咱們就去一趟,把那什麼勞什子幻境給闖了,說不定也發一回利市,那祖師爺賞臉,就把傳承給我們了呢!」

何必平滿臉認真:咱一片誠心可昭日月啊。

景天聽他們稀里糊塗絮絮叨叨,像勸小孩吃飯一樣勸他,饒是他這種高冷的苦情角色也有點繃不住,他空蕩蕩的心田裡這會兒冒出來一句:你們倆怪搞笑的。

二賊也走了。他們勸累了,因為景天一句話都不說,以他們多年為非作歹的職業經歷也找不到能治他的辦法。

他們一走,蘇東坡就來了。

「好大風呵。」鐵冠道人凝望濁浪惡風,面色平淡,「景天道友,此情此景,你難道不想暢興抒懷,吟詩一首嗎?」

景天側首回顧,平平淡淡地看著蘇東坡,「這個名字已與我無關緊要了。」

「錦繡,真是好名字。道爺我自負詩劍雙絕,竟沒有悟出這樣的通天徹地,斡旋造化的法意,你一個大字不識一籮筐的俗人,倒是年紀輕輕就有了這樣的能耐,叫人如何能不嫉老天偏愛?」

景天沒說什麼。

「你可知,我此去崑崙,見到了一個人。」鐵冠道人自顧自言說,「近日來發生的大事不多,江湖上每日都有少俠一朝夕間揚名,可不論是蓬萊杜劍客,還是白馬寺澄燈僧,乃至成名多年的神劍鏽巒真人,他們都不如一個女子。真是一個鼎鼎威風煞氣的女子。手執少陰商星劍,一道大枯榮法意,叫多少邪修傷心而逝。世上人都說,下一任神劍門主,就在她和當代首席石人雄裡頭擇選了。」

「她本就厲害。」景天沒有動作,只是開口,語氣也沒有半分變化。

「她遍地找尋卻找不到你。」

「……」

「她在等你。」

「她不必等一個廢人。」

蘇東坡淡笑,指向景天腰間綁著的爛鐵劍,這連鞘都沒有的,灰撲撲暗沉沉的爛鐵,卻贊一句「好劍器。可惜,如今蒙塵了。」

「它覺得蒙塵很好。」

「七魄有缺,七情淡退,那又如何?你這樣頹喪,可問過腰間的這柄劍了?它答應嗎?」

「答應如何,不答應如何?」

「它從沒有答應過。如果連它也答應了,你現在就全然是個死人。人活一口氣,你的錦繡法意給你撐著一口氣,只要氣不散,你就死不了。爾究竟並非什麼都不在乎,否則何必每日習劍,自比愚公?」

景天淡笑,他竟忽而笑了一下,「不錯,它沒有答應。是我辜負了它。」

所謂神劍,即以神御劍,非但是神與劍合,更是劍中有神。因有此神,故不懼人間苦諦,滾滾江河亦不能埋沒此心。

人會屈服,但劍不會。

「這就去赴會吧。」

……

十月初一,下元節,神劍谷外群雄聚首。

茫茫人海,紅衣的女子與同門低聲相談,自谷中曼曼而來,誰人見了她都要拱手道一句好,時人無不贊其風骨脫俗,姿容絕代。

唐雪見如今處世待人已輕車熟路,她客套得端正嚴肅,沒有絲毫逾矩,卻又拒人於千里之外。她的心是空漏的,空漏去三尺大雪,黃泉故人。

來神劍門爭道之輩絡繹不絕,誰人不想繼承門主之位,更不必說那藏於幻境中的絕世法意傳承。便是這樣末劫之時,天下依舊熙熙攘攘,為利而往。

唐雪見與白馬寺僧眾會面,又與崑崙來的師兄弟道一聲好。人界之名門正派悉聚於此,共襄盛舉。神劍弟子既要接待來客,又得提防混跡其中的邪道魔頭。

忽而迎面走來一行四人,為首的是揚名四海的鐵冠道士。

「見過蘇前輩,前輩風采更勝往昔。」

「唐道友,一日之別,如三秋兮。」

他們談笑揮別,各自走進人潮。

對面何人?相逢不相識。

唐雪見驀然回首,只看到一個單薄顯瘦的背影漸行漸遠,仿佛廣漠裡的一顆枯竹,隱沒風沙之中,沒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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