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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江流萬古,人世滄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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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胖賊接連拿他不下,不由得心浮氣躁,怪叫連連。長須漢已看得分明,眼前此人分明沒有修為在身,然而憑他劍道境界,竟以手戰之術搶出一片生機,分明是個高人。

他們這幫盜匪雖然同樣從小修行,然而大多不成氣候,太平年間不過是一群遊俠兒人物,常為良家謔笑,一逢亂世,當即群起,如風襲掠,作惡多端,殺個痛痛快快,只道是一日翻身作大王,今後落得身首異處,也不枉快活一場。

長須漢一時起意,欲擒下此人,帶回水泊好生招待,若他肯教授劍術,便奉他坐一把交椅,如若不肯,定是嚴刑拷打伺候不提。

景天情知此番定然難有幸理,只是可嘆他葬身異鄉,仍沒能重鑄神劍,救回龍葵。

一番激鬥,他全神貫注,一氣貫之,不覺已汗出如漿,精神俱疲。須知凡人相鬥,勝負不過轉眼,此間所耗心力,無異於荷擔開山,往返百里,實在是極苦累之事。

胖賊眼看他氣力不濟,躲閃不及,便要一叉取他性命,長須人連忙喝止,正待此時,林中飛出一對分水刺,朝二匪殺去。

「是那小刁婦回來了!」胖賊大喜過望,「這下卻好,只聽說煮熟鴨子飛走,沒見過鴨子回頭,省了老爺多少氣力?正好拿下,好爽利耶!」

這盧氏女不過是一轉眼不見,劍術卻已有兩分章法,將賊人斗得分身乏術,她於林間現身,一襲黃衫甚是分明,忙呼喚景天一同遁逃。

景天自然知曉利害,他返身將藏了神劍碎片的木匣子抓起,擲給那女子,叫她獨自奔命,再莫回頭。

「恩公!要走便要一起,我豈是那樣負義小人?!」

「你若能把此匣帶走,便報了我的恩情,我九泉之下,尚要向你道謝,快些走吧!」

那女子接過了木匣,直把一口銀牙咬緊,眼看漸漸敵不過那二賊合力,匆忙說一句:「恩公,待我練成了你的劍法,定要殺盡黃州賊,為伱報仇!」

她喚回對刺,返身遁走,果真沒有回來。

胖賊眼看幾次三番受辱,不由得暴跳如雷,發了狠心,一叉正要把景天刺死。

這一道劍光迅捷,景天實已無力躲閃,正待閉目等死,卻聽得一聲金器交鳴,原來是那長髯漢子出手制住同夥。

「你個肥豚,豈不知眼前的是一代劍道宗師?安敢無禮!」

「哥哥,你好不講理也,這窮酸分明是個沒有法力的,豬狗一般人物,怎得還要為他傷了弟兄情誼?」

「蠢物,你莫在此饒舌,還不隨我拜見先生?」

長須漢臉上堆笑,叉手躬身,向景天唱了個肥喏。那胖賊心不甘情不願,在一旁扭扭捏捏,終究還是胡亂朝景天拜了拜,就是臉色甚是不佳,高高地撅了個嘴,都能掛褲衩了。

景天道:「我知你心思,只是似你等這般根器拙劣,絕難企及上乘劍道,便是尋常劍術,亦須付出十二分苦心方可小有成就。」

長須漢大喜過望,「還請先生指點,若有所得,必不吝相報!」

景天知他心如虎狼,薄情寡恩,只是他既然肯玩一套虛情假意,正好能保存景天有用之身,故而也就陪他演一折戲。再者流寇山匪亦是爹生娘養,未嘗個個都是十惡不赦,倘若此去能教化一兩個野賊,也是匡扶正道。這長須漢子非是好相與的,可那胖賊就尚有幾分頑童氣,興許可堪造就。

二賊提了景天回寨安歇,長須漢子在這白龍寨里坐的頭把交椅,待第二日清早,召集匪眾,推舉景天做大寨教頭,統帶三百匪賊。

寨子裡尚有三把交椅,各有不服,景天也不申辯,只看那長須漢費了一番口舌,安撫幾位兄弟,只是仍有一番波折要落在他頭上。

「不知教頭尊姓大名?」坐第二把交椅的是個精瘦漢子,一張臉皮曬得黧黑,個子矮小,氣魄卻不小,逢人遇事總有咄咄之態。

「無名無姓。」

「咱們總得有個說法,難不成只管稱一聲教頭?」

「我好詩詞烈酒,你叫我十九便好。」

眾賊皆笑,此事便就此略過不提。

一日,景天被請來聚義廳傳法,他自不願將高深法訣流出,便自顧說些玄門道語,大多是佶屈聱牙,晦澀難明,眾匪心有不滿,喧譁鼓譟,擾亂道場,他呵責道:「這樣的道理都不明白,爾等還修的什麼道?練的什麼劍?倘若不懂,回去好好琢磨,莫來我這裡羅唣!」

長須漢子叉手請了,道:「十九教頭,非是弟兄們不懂禮數,實在請你說些通俗的,白龍寨的子弟大字不識一籮筐,不如你先傳授些厲害劍術,當即叫我們可以操練起來,豈不省了教頭好大口舌!」

景天知曉此番搪塞不過,只得講幾句劍術,不過他卻不會傳授飛劍之法,只談手戰之道。

「昔春秋時期,越國有一女,長居密林深山,不與人言,然劍術天成,王請問劍之道,答曰:『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道有門戶,亦有陰陽。開門閉戶,陰衰陽興。』此為劍理,爾等須聽,御劍之術,在於攻守之變,護近擊遠,如此可卻敵百里之外,莫不得勝。」

眾匪俱喜,景天這番話著實騷到癢處,如這般賊寇,要他們坐靜論玄實在強人所難,唯獨鬥劍之道,是個個心愛,故而此時捉耳撓腮,延頸企踵,恨不得景天一刻說個不停。

這景天才說兩句,話鋒一轉,「我知你們愚鈍,若只是聽我空口白話談論,必然不得要領,來兩個自願的,上前鬥劍一番,我好為爾等解釋。」

賊俱踴躍,景天點了先前那個胖賊,並他身畔一個瘦賊,問道,「你二人叫什麼名字?」

胖賊搔一搔肚皮,便答,「肥家沒有姓,就叫茂山。」

瘦賊嘿嘿一笑,便答,「小弟叫何必平,教頭有禮了。」

景天點點頭,「茂山、必平,倒是好名字。好了,你二人到外頭去鬥劍,我們在廳里看得分明,何時我叫你們停了就停下,若沒有傳喚,就這般斗下去,知曉了?」

胖瘦二賊連聲唯唯,便出了聚義廳,在演武場上爭鬥起來。

景天將廳中眾匪喚至身畔,為他們指點劍術,他使個壞心思,再次援引越女劍論,「昔人云,『凡手戰之道,內實精神,外示安儀,見之似好婦,奪之似懼虎。』你們瞧這二人,鬥劍之時齜牙咧嘴,面目醜陋,非但沒有了高手風範,更容易被人摸清虛實。」

長須漢請道,「教頭,這鬥劍便是鬥劍,怎的還和長相有關係?」

余者亦催促不解,「就是就是,教頭莫非是在誆我們?」

景天冷哼,「你們這群蠢物,不懂鬥劍之妙,也敢胡言亂語?我且問你們,有沒有玩過葉子戲?」

「那是自然,平日最好消遣!」

葉子戲乃是前朝便已流行的消遣博戲,後世幾經改良,稱之為馬吊,傳入西域後,稱為撲克。盜匪平日無聊,便愛聚眾打牌,小賭幾手,很是引以為樂。

「天底下道理大多相通,你們打葉子戲之時,若是臉上悲喜分明,豈不就被對手看了去,知你手中葉子大小好壞,豈能不輸?」

他這樣解釋,這群不學無術的賊人就恍然大悟了。景天眼看得計,便繼續信口胡謅,「鬥劍之時,首重心性,要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如此一來,不論你修為高低,總歸不會讓人看透深淺,如此就能隨機應變,或逃或戰,都可隨心所欲。」

眾賊頷首稱是。

景天指點那胖瘦二人鬥劍,「你們且看,劍經有云,鬥劍如弈棋,氣盛則凌之,氣絕則亡。這兩柄兵刃當空飛舞,若以劍為子,以天地乾坤為坪,就可知劍路脈絡。飛劍如龍,周身三尺有氣,二龍相爭,一方緊逼,一方便氣緊,乃至終為所提,你們看,那何必平的銀梭被迫至他身前一丈,此時便是深陷合圍,若正面強攻不得解脫,當另起機杼,方能打開局面。」

二把手請教,「以教頭之見,不知該如何另起機杼?」

「茂山劍術粗糙,只曉得大開大合的招數,但一身法力還算渾厚,慣會以勢凌人,如若要破他劍路,可人隨劍走,暫避中鋒,挺身搶近,逼得他御劍於方寸間騰挪,必然周轉不靈,輕易可奪。」

他這頭解釋,那頭瘦賊豎耳傾聽,當即大喜,果真架起渾風銀煉梭,先迫開雙股叉,隨後大步前奔,與胖賊近身,二人拳腳往來,又分心御劍,瘦賊自家只顧躲閃,銀梭卻當空縱跳,果真讓雙股叉疲於追逐。胖賊連忙召回兵刃,只在身前三尺揮舞,然而依舊氣勢有餘而靈巧不足,不出三合便讓銀梭繞了他脖頸一圈,胖賊周身發寒,猛打個哆嗦,連忙討饒。

「莫打了!莫打了!肥家認輸!」他氣喘吁吁,提一提褲帶,「險些把肥家嚇出糞來!」

眾皆鬨笑。瘦賊得勝不饒人,叫道:「教頭沒喊停,那就不能停!」再次架起銀梭,照葫蘆畫瓢,又勝了一次,更顯輕鬆。

長須漢見狀再問,「那請問教頭,茂山那肥豚若想勝出,該如何是好?」

景天冷然哂笑,「這等愚話還來問我?只消留三分法力,將叉子往何必平身上直戳,他自然躲閃,如此守不可久,待他架起梭子來救,兩兵相擊,茂山再運起十二成的功力,合力一撞,必然叫他兵刃受創,法力激盪,如此便勝了。」

胖賊這會兒多生個心眼,把這段話聽去,果真是把瘦賊的梭子打得飛出山寨,這下沒法再斗,這自稱肥家的蠢賊笑得眉毛都鑽進頭髮里去了。

「好好好!教頭不愧是、不愧是……呃,江湖前輩,三言兩語點撥,讓我等好生受益,等明日外出劫掠一番,定要搶十壇美酒獻給教頭!」

景天故作姿態,「好了,今日所傳,已夠你們受用,等你們何時悟通,我再來指點。」

眾人恭送,臨走,白龍寨的三把手又將他攔住,「教頭,你今日所說的都很有道理,只是我們粗人愚鈍,記不得這些話,還指望回去後自己翻書溫故,尤其那一句『鬥劍如弈棋』說得真好,不知出自哪本劍經?」

這一句話只是老生常談,倒不是出自經典,真要問起究竟,倒是記在景天自己撰寫的手札上。「這句話是我說的。」

此時此刻,白龍寨東百七十里,那多日不見的盧氏女正於一處僻靜山谷習劍,她翻開手札,粗粗通讀,發現這本札記分上下兩篇,上篇為習劍之道,下篇則為鬥劍之術,其中上篇開卷明志:「凡天下習劍之輩,當一心求之至道,以期領悟神意御劍之上乘法門,切莫耽溺於爭鬥,否則殆矣。」

先前為救恩公,她只看下篇,淺嘗輒止,便已然劍術大進,也虧她天資不俗,此前歲月皆被女兒家瑣事耽擱,不曾學什麼高明劍法,而今得了神劍弟子親傳,是困龍歸海,一朝便生風雲。

她於谷中習劍不輟,不出三日,便有劍吟沖天,清嘯響徹群山,顯然是本領大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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