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水龍吟(2/2)
分水刺當空一畫,便斫下他人頭,二當家面上終於油然而笑,嘆道:「好法力、好法力!」就此死不瞑目。
盧氏女殺人如乂草,清清冷冷不作回覆,收起分水刺,一身劍罡自然從劍器中流回膻中氣海,沒有絲毫損耗,因其法力精純,不染雜氣,故而只需以神意稍加熬煉,便可盡復法力。正因如此,正宗傳人向來不懼久戰,除非被人以穢濁之物染污法力,否則便是斗至海枯石爛,形盡壽終,亦是神完氣足。
先前她能一擊破去賊首劍丸,也全賴罡氣精純,並未運使甚高妙劍招。說到底,生死鬥劍也只有實力相仿才能比出花哨,否則任憑對手再多機變,也僅需一劍斬去,就能殺個乾乾淨淨。當年雲宗天河悟得太陽劍意,一身法力渾厚如汪洋滔天,無雙無儔,對敵時從未用什麼漂亮劍招,六界之中誰又能擋?
盧氏女此時方知恩公所贈的手札中為何再三強調,習劍以悟道為本,煉法次之,試招則為末節。世人不得其要,常以招式為本,不耐摶煉法力,更無能領會至道,因此在世俗蹉跎歲月,至死不得上乘法門。
她便這般一路在林中好殺,一條銀色劍罡飄然如龍,風雲相隨,捲動三山五嶽,氣魄沖霄,真箇駭煞賊膽,所向披靡。
寨中廳外三人眺望山林劍氣縱橫,自西向東,自北而南,往返滾盪,矯矯似天風吹雲,熠熠勝九天月華,一時無言。
未過多久,卻見匪首顏煥雄倉惶回寨,身上金創三處,連指頭都被那盧氏女削去兩根,他心中惱恨已極,全數怨氣都歸咎景天,怪罪他不肯老實交代神功秘籍,卻讓他們一寨子的弟兄大受損傷。
他急忙喝令眾賊收拾家當,竟是連夜就要棄寨逃命去了。長須漢匆匆找到景天,二話不說,將他攜上一併逃亡。
胖瘦二賊面面相覷,連忙也跟上當家的。
盧氏女容光似月,妾心似鐵,一路追殺白龍寨匪眾七天七夜,自黃州而下,向東南逃至福州城外海濱,此時三百盜匪,被她一人殺得只剩十六七人,原本為惡一方的白龍寨就此煙消雲散。
長須漢眼看自家打拼多年的基業一朝盡毀,哪禁得住放聲大悲。
他在東海之濱將手下弟兄召集,言眾人道:「猶記得不過十日之前,我等叱吒山林,何等瀟灑!如今我白龍寨名存實亡,各位好漢也莫隨我這匹夫陪葬,分了家當便東西奔命去吧。」
眾賊掩面而泣,揮淚拜別,四散而去,只是尚未走遠,天邊一道劍光飛至,卻是盧氏女已然趕到。
賊匪欲逃,她也不攔,肅立原地,海風獵獵,吹動她血染的裙裾。
顏煥雄轉頭四顧,身畔除了被折磨得神智渙散的景天,就只有胖瘦二賊還不曾離他而去,此情此景,他自忖是霸王敗退烏江,英雄遲暮的境況,不由得慘然而笑,「我已逃了一千二百里,你還不肯放過我?」
「交出被你捉去的人。」
「交出來,你便不殺我?」
「我會給你個痛快。」
顏煥雄冷笑道,「那天夜裡,你的本事尚且低微,何以幾日不見就練就一身驚人業藝?想來是這個老殘廢教了你幾手,他既然對你有恩,這七天七夜,你就是為了他才不依不饒,某家可有說錯?」
盧氏女眉眼低垂,從容靜謐好似處子,這般姿態,已然是有劍仙風采,這七天七夜不休不眠,她非但沒有氣力衰竭,還因磨鍊出頑石一般堅固心意,劍道真罡愈發精純。
顏煥雄將景天提在手上,又架起飛劍小心護住周身,這七日來,他們幾次交手,各自心裡有數,只需小心慎重,盧氏女也難將這泥鰍一般滑溜的賊人斃殺。
長須漢冷聲道,「你把這老貨給你的秘籍交待出來,否則我便斬去他四肢,叫他真箇做殘廢。」
盧氏女見他手上提著的,豈還能看得出是個活人?她的恩公如今渾身青紫,人已瘦骨嶙峋,可皮肉卻淤腫起來,渾似條死屍,若非胸膛還在起伏,真箇同死人無異。這七天來,每次她要把這賊酋斬於劍下,都是被他用景天作質逼退,而她一走,這奸人就對景天嚴刑拷打,逼他說出修行秘訣,如不是胖瘦二賊暗自照顧,景天早已被他打死幾十回。
「你在他身上打過一下,我就割你一片肉,你若斬了他手足,我就切你五臟六腑,他若死在你手上,我便把你千刀萬剮,剁成肉醢,灑入海里餵魚。」盧氏女說話溫聲細氣,殺機已然充塞天地,迫得東海之濱的潮濤都為之阻遏。
顏煥雄窮途末路,豈會被她嚇阻,當即揮動利劍,朝景天的肩膀斬去。
「停手!」盧氏女揚聲喝止。
「怎麼?想明白了?」
「東西你拿去,但你要把人交給我。」
長須漢放聲狂笑,「你莫非當我是無知小兒?若放了這個老殘廢,顏某豈不是任你宰割?廢話少說,交出秘籍,我自然不再折磨老殘廢,說不定還大發善心,去尋靈藥給他療傷。他是死是活,全看你舍不捨得。」
盧氏女取出手札,用勁震碎前半冊,碎紙飄零,長須漢勃然大怒,本想發作,又強自按捺,接過剩下半策一翻,不由得喜上眉梢,這上面洋洋灑灑,記載的全是鬥劍之術,包括如何習得「劍氣雷音」、「劍光分化」等高深劍術境界,他自忖若是練成這般妙術,定能反敗為勝,只余被毀去的半策,還可從景天口中拷問出來,於是也就不做計較。
顏煥雄得了真傳,不由得心懷大暢,領著胖瘦二賊,即日揚帆出海,欲尋一僻靜海島閉關悟劍。只是盧氏女哪能如他所願,同樣乘船追趕,遙遙相望。
兩艘小船自東向西,自北向南,在海上你追我趕,忽忽不覺半月過去,顏煥雄已初步領會劍氣相合之法,飛劍威力大增,破空隱然有雷聲滾滾,離修成劍氣雷音不過半步之遙,此時方知真傳之妙,非是世俗左道旁門可比,大有前半生白活一場的感慨。
胖瘦二賊同在船上,每日捕魚曬鹽,做得是打雜的活計,平時與賊酋一同鑽研劍術,卻不忘在閒暇時候提煉水氣,給景天清潔身體,免得傷口潰爛化膿,也幸虧這二人感念景天指點之恩義,不曾遠離,一直照顧有加,否則這般遠航,以景天如今的身子,不出一日就該暴斃。他昏睡四天方才醒轉,旋即又被顏煥雄逼問秘籍上冊,景天自然不會助紂為虐,心下倒是對那有勇有謀,有情有義的盧氏女十分激賞,若是她將全本交出,賊酋氣焰更難遏制。
長須賊志滿意得,自忖只要渡過此劫,憑他三人的本領,再創下一個比白龍寨更大的基業,非是難事,或許因禍得福也未可知。一念及此,頓時心懷大暢,也忘卻了海上漂泊清苦。本擬與那盧氏女再斗上一場,尚未開口,就聽瘦賊驚呼,遙指東南,彼處海天之間昏黑,雷鳴電閃,竟似有極大風暴襲來。
連月來海上赤日流火,燥熱非常,海上水汽蒸騰升空,頓生黑雲,雲氣摩擦之時陰陽激盪,仿佛宇宙吐納,乃降霹靂雷霆。
天威浩蕩,奸邪膽寒。
那極大風暴轉瞬千里,初時還在天邊,眨眼便到眼前,將兩葉輕舟吞入一片無有涯際的昏暗境地,眾賊環首顧盼,只覺四合傾覆,晦暝無光,天崩海怒,濁浪擊雲,風咆似五嶽之崩,電走如江河凌日,騰龍躍虎,兕奔虺行。此情此景,如何叫他們不震駭驚懼。傳言大修行者可平靖三山四海,那般法力又非是他們這幾個沒出息的匪類可想。
景天仰在船尾,一個浪頭打來,他便似風裡枯葉,飄然而起,轉眼落入海中。眼前一片黑慘慘,他嗆了滾燙的海水,周身創口浸了鹽分,痛貫天靈,他亦不知如何作態,靈台沉靜,許是將死之人,已無所謂這世事掙扎,火宅苦獄。
眼看他就要墜入海淵之下,船上的胖賊茂山發覺不對,急忙御劍相救,好歹把他從水裡托起來。只是這胖賊法力不濟,懾於天威而染雜氣,不多時便覺周身真氣銳減,他慌裡慌張大聲呼救,匪首顏煥雄聞聲回顧,見狀卻不管不問,當真大丈夫心狠毒,還是瘦賊何必平戰戰兢兢,咬咬牙跳入海中,頂住波濤朝胖賊與景天方向鳧去。
不遠處,盧氏女盤坐舟中,仰望蒼穹宏威,思及手札上所載:修行劍道並非冥思打坐之功,當立誠心、信心、殺心,誠於手中之劍,信之真我本念,殺內外一切煩惱。此情此景,如臨深淵,她雖恐懼粉身碎骨,但亦鼓舞全身勇氣,激昂法力,催動行舟朝前船駛去,意欲在此時將賊酋斃殺。
浪頭打來,舟楫轟然破碎,盧氏女一時怯懼,法力不復精純,頓時墜入海中。
匪首顏煥雄眼看仇人落海,不禁喜笑顏開,催動劍器朝水裡砍殺,此時浪急風大,盧氏女一個不察,叫他一劍刺在左臂,險些斬斷,她疼痛難忍,發一聲哀嚎,沉入水中不見。
賊人更加囂狂,不等他得意,天上一道霹靂降下,正落在船頭,將木舟擊得粉碎,顏煥雄渾身炭黑,昏然墜海。
雷霆入海,爆散如雲,一時間銀蛟奔走,海面上雲蒸霞蔚,狂風厲嘯。
忽得一聲長鯨哞鳴,水下躍出一條大魚,其背闊足可三百里,長鰭如參天之木,雷擊而無損,魚躍當空,張口吐納,其勢吞飲日月,萬里雷雲盡入其腹,周遭海水一併倒卷騰空。落海眾人本是浸在水中,苦捱掙扎,如今全數落入這大魚口中。
大魚吞了萬里雷氣,怡然自得,搖頭曳尾,一氣下潛直至無光晦暗之淵流,隨即向西南行去。
卻說眾人落入魚腹,這魚體量龐然無匹,便好似一座巨島,腸胃有乾坤之大,這大魚吐納靈機數千年,腹內元氣滿漲,無量無涯,更兼罡煞交征,雷氣翻騰,景象殊為可怖。真要不幸落入罡煞交匯之處,即便鐵石也要被雷氣磨成青煙,何況血肉凡胎。
這五人倒是好運,大魚胃氣翻滾,正有一團磁侌水元煞橫亘至賁門附近,眾人隨著海水沖入腸胃,落入這一團藍幽幽、沉甸甸的煞氣中,飄然懸浮,好似冰殼裡的蟲豸,雖然行動艱難,一時間倒也沒有性命之憂。
磁侌水元煞性質溫和,若吐納得當,不但能補益真氣,更有洗鍊經絡之效,便是不懂采煞之法,以口鼻吞吐,亦可潤肺養神,不懼有窒悶之虞。這煞氣採集不易,需有大功行之修士方能潛下海底,自海洋龐雜氣機內分辨挑撿出來,便是一甲子之功也難集齊一壺。這大魚活了不知多長的年月,終日在深海游弋,竟不知不覺積攢了這數十畝方圓的一團精純煞氣。
景天被一路折磨,體魄虛弱已極,印堂黑氣縈繞,兩頰深陷,雙唇紺紫,已經是暴斃之相,此時依法吐納,漸而咳出許多雜氣淤血,面上騰起一股鮮活血氣,卻是轉危為安。他環顧四周,魚腹漆黑,唯有雷光迸射,亦微微幽幽,似在極遙遠之星空深處,看不分明。不遠處那胖賊茂山在大聲呼喚,瘦賊何必平與他相距亦是不遠,兩賊得知彼此無恙,便又開始拌嘴了。
盧氏女架起分水刺,悄然遁至景天身側,低聲呼喚:「恩公,你怎樣了?」
「我還活著。」景天點點頭,他張口吐出一枚圓陀陀的藍色玉精,此前他自知性命難保,未免龍葵殘魄落入賊人之手,便一直將其含於口中。
「恩公,你受苦了。」盧氏女愴然而泣。
景天凝視她淌淚的眼眸,卻再也不能感受她一絲一毫的悲傷。七魄離散,如今他已不再有七情煩擾,亦無有性靈智慧,漸而如同行僵一般苟存於世。
「莫哭。」景天平靜地說,他也曾對另一個姑娘說過這樣的話,如今卻快忘卻了她的臉龐,非是真的忘記,只是已不能追憶,既然沒有思念,記憶里的容顏又怎會鮮活如昨日重現。
盧氏女振作精神,「恩公,我這就帶你出去。」
「先不忙,這周圍景象可怖,萬事小心為上。你正好在此,去將那賊酋殺了,另外兩個小賊,我受他們照顧才能活到今日,你就放了他們。我傳你一篇采煞法門,你趁此天賜之機,藉此地煞氣修煉,必定能增進法力。」
盧氏女領命而去,轉眼便摘了那顏煥雄的六陽魁首來,她本是春閨夢裡人,而今談笑即殺生,實在是劍魄入身,膽氣自成,以景天之見,亦是難得的劍道種子。
景天見了白龍寨賊首的頭顱,無恨無喜,渾不在意這連月來的囚禁折磨,既然仇寇已死了,恩怨也都銷盡,何必再多計較。他吩咐盧氏女把屍首遠遠拋了,隨後回來聽他講法,又將那二賊也一併喚來,將采煞法傳予三人,餘下日子裡便各自安心潛修。
大魚以天地靈機為食,每日吞吐海水,倒是會帶進來許多魚蝦,它們同景天等人一樣,都是遭了無妄之災,不過倒是給他們四人送來鮮肉以供果腹。如此既無困斃之厄,又無外敵侵擾,大利修行。盧氏女是天生的求道種子,得了景天指點,不懼清苦幽閉,勇猛精進,功行日進,反倒是那兩個小賊,心思雜亂,胸無大志,在魚腹里待得煩悶不堪,終日裡愁眉苦臉。
這大魚每三日浮上海面吞納天罡,從無一次落下,如此反覆五輪吐納,二賊終於憋不住清苦,意欲雙雙投入罡煞交匯之地,一死了之。
景天將他們喚來身前,這些日子裡他已反覆勸過,叵耐他如今靈慧滯澀,心思冷漠,說出的話語也沒法叫人有所觸動,更難和這兩個小賊心心相印,這一次,他也不再勸,只說:「你們若死了,世上少兩個迷途知返的浪子。」
這話一出,也不知挑動了哪條關竅,胖賊茂山忽得放聲大哭起來,在這漆黑一片的魚腹里涕泗橫流,瘦賊何必平不聲不響,卻也絕了自戕的心思,從此之後二人終於肯安定修行,雖天資有限,但如今得了高人指點,又沐浴元煞,法力進境算得上一日千里。
景天對自家性命已無留戀,只是不願龍葵殘魂隨他一併葬身魚腹,於是也在琢磨如何能脫困而出。換做神劍門的師長前輩,道行深厚,劍氣沖霄,自然不難破開魚腹,只是要修至那般境地,以二賊的資質,此生也難企及,倒是盧氏女性情非凡,潛修十載就能有所成就,若是得了任意一本神劍真傳劍典,不出三年就可帶領眾人逃出生天。
他自忖靈智日損,陽壽不永,有心傳授神功,託付玉魄,又礙於宗門規矩,不願私下傳授,凡神劍弟子,都要走一遭三世幻境,盧氏女在他看來雖是良材美質,但終究不是同門道友。
此事終究不急在一時,盧氏女如今劍術長進,根基紮實,走在堂皇正道上,即便沒有前人的功法,她也能成就一代宗匠。
某日,魚腹中雷鳴大作,四人知曉大魚又要吐納天罡,並不驚慌,只是算起時候來,似乎還未到第十次吐納的時日,似乎早了大半天。胖瘦二賊嘟囔詫異一番,也不再多想。
不多時,雷聲漸宏,有山傾海嘯之勢。
賁門處迸射明光,照徹魚腹,眾人循亮而望,彼處沖入一條十丈蛟龍,周身靈光璀璨,幾不可逼視。
胖賊張口卻啞,瘦賊亦然。盧氏女見景天耳竅流血,急忙施法相救。
那蛟龍矯躍,只是龍口中卻叼著一枚金鉤,原來是一條魚餌。
有大能,捉龍拿鳳,時年霜序於南海釣鯨,抽劍而斬。
眾人在魚腹中忽聞高人吟詞,其聲隱隱,不絕如絲縷,即便蛟鳴魚嘯,亦不能傾覆。
「古來雲海茫茫,道山絳闕知何處。人間自有,赤城居士,龍蟠鳳舉。清淨無為,坐忘遺照,八篇奇語。向玉霄東望,蓬萊暗靄,有雲駕、驂風馭。
「行盡九州四海,笑紛紛、落花飛絮。臨江一見,謫仙風采,無言心許。八表神遊,浩然相對,酒酣箕踞。待垂天賦就,騎鯨路穩,約相將去。」(《水龍吟》)
吟詞罷,那人吊起長鯨,揮劍斬作萬段。
魚腹中四人得以重見天日,復又落入海中。
大風催逼浪濤急,天暮雲闊摧人膽。那斬鯨之人憑虛而立,風采飛揚,身畔大鯨墜落,其身如微塵之於泰岳。只見他探手摘星,無儔法力化作巨掌,掏出魚腦中一塊碩大玉髓,嘆息再三,「魚兄啊魚兄,非是我鐵冠道人心狠,害你萬載性命,實在這天柱有缺,需取你元髓以資補天之舉。你這一團精魂卻也完好,待我為你尋個好人家,也可投胎做一回人。今後有我領你踏上道途,必保你一世平安。」
------題外話------
其實是蘇軾啦。
下一章應該就會把早就構思好的一段情節寫出來,其實就是為了引用一首詩,繞了好大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