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垂釣亦魚亦人(2/2)
兩人就著魚膾,一邊觀望蝸殼外的蠻荒雨景,一邊隨興交談。天色漸晚,雲暮沉沉四合,雨水嘩嘩潑在草木上,被淒風捲起,飄散成一道道迷濛白煙,宛如樹影深處野獸渺茫的叫聲。
「酥雪飛縷堆,銀鱸釣江輝。」王子喬捏起一片晶瑩魚膾,遙望滿林煙雨,曼聲長吟。
「夜興醉山雨,此味二人回。」支狩真細抿魚膾,接口應道。
二人相視一笑,王子喬道:「支公子,以你詩詞歌賦上的天分,再加上這副丰神俊秀的賣相,足可在大晉混得風生水起了。」
支狩真心知戲肉來了,王子喬先前暗示的新交易,多半與大晉有關。當下道:「還請先生指點。」
王子喬指了指魚膾:「支公子,你可知這尾六腮鱸魚,作價幾何?」不待支狩真答話,他豎起一根手指,「三尺長的六腮鱸魚,市價一千金,這還是最末流的氣血補品。若是再好些的如青花乳、百香蕊、草驢膠……至少上萬金。你就算耗盡支野留下的部落財富,又能吃上幾回?至於更罕見的英招肝、白虎髓、香瑞露、燭花淚等奇珍,動輒十萬、百萬金,還有價無市,非王侯世家、道魔正統不能得。」
他頗含深意地看了看支狩真:「你想要根治氣血衰竭之症,既得有萬貫家財,還須有顯赫當世的背景。」
支狩真苦笑一聲:「照先生所說,我是休想活過這一年了。」
「也不見得。」王子喬拈鬚一笑,「若你成為大晉永寧侯的世子,自然有財有勢,補足氣血也絕非難事。就看你願不願意,換一個身份活下去?」
大晉永寧侯的世子?支狩真沉吟片刻,毅然道:「我本來也沒什麼打算,只想遠離蠻荒,暫避風頭。既然先生為我安排了一條明路,那是再好不過。」他語聲懇切,神情真摯,心底卻掠過一絲寒意,猶如被一條狡詭的毒蛇死死盯住。
毫無疑問,這些都是王子喬預謀好的。對方的目的,是要他心甘情願成為永寧侯世子。
王子喬先是出言恐嚇,指出自己只能苟活一年;然後曉之以理,用支野、巴狼喚起自己求生之念;最後誘使自己不得不向其求助,落入對方設好的局。
支狩真夾了一片魚膾,任其在舌尖融化,清甜鮮滑的風味一點點彌散開來。
與其說王子喬是釣鱸,不如說是釣人。這位天下第一方士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直指人心,驅動心志,哪怕自己明知飲鴆止渴,也不得不為。偏偏此人風姿清揚,言辭優雅,讓人情不自禁地信服,難怪能將邊無涯、玄明那等高手玩弄於股掌之間。
「好!支公子當斷則斷,真乃少年英傑!」王子喬擊掌贊道,「俗語說,『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支公子一旦成為永寧侯的世子,哪還用擔心羽族追索呢?有此尊貴身份,大晉最頂尖的道門、武院也可拜山修行,可謂百利而無一害。」
支狩真道:「先生要把我變成大晉的小侯爺,不是那麼容易吧?」
「不容易,卻也不算太難。」王子喬笑了笑,「支公子不必操心這個,某自會為你鋪好一條直上青雲之路。」
支狩真又問:「不知先生需要我用小侯爺的身份,為你做什麼呢?」
「此事容後再議。時辰不早了,支公子好好歇息,明早我們還要趕路。」王子喬笑而不答,起身走向蝸殼深處,身影似變得越來越小,直至消失難辨。
支狩真目光一閃,興許山寨初逢之時,王子喬就起了這些心思。此人睿智又極度無情,光瞧他暗中取了風語的銀髮,便可見一斑。眼下,自己最好虛與委蛇,見招拆招,且看最終誰是鱸魚,誰才是垂釣之人。
他捏起最後一片晶瑩剔透的魚膾,放在眼前,久久凝視。腦海中驀然浮出一位巫族先賢說過的話:「搏殺猛虎之際,自身終將成虎。凝視深淵之時,深淵亦然。」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支狩真醒來時,大雨仍未停歇。蝸殼內瀰漫著濕漉漉的寒氣,雨點聲依舊如利箭密集有力。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儘早啟程。」不知何時,王子喬站在了蝸殼外面。身後匍匐著一頭墨綠色的巨型袋豹,一雙碧綠色的豹瞳幽幽瞅過來,兇殘中透出一絲呆滯。
袋豹毛色油亮,胸前懸著一隻布滿褶皺的育兒肉袋。支狩真爬進去,又厚又軟,頗感舒適。王子喬在旁坐下,輕催一記,袋豹霍然弓背,箭一般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