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登壇血祭蟬鳴(下)(2/2)
王子喬後退半步,心神微凜。一張張血臉似曾相識,極像死在廝殺中的巫族、馬化、風媒……隨著支狩真吟念祭文,血霧不住升騰而上,凶怖的血臉爭先恐後湧出來,猶如地獄惡靈臨世,密密麻麻。
不知不覺,祭壇上空被一片濃烈的血色籠罩。
「……金烏焚日,獼猴摘月,嬰蛇盤野,金蟬隱莽。支氏敬拜上蒼,佑啟吾族苗裔,得降四靈顯化,昭示赫赫天威。鑒此精誠,鬼神扶護,恭陳血食,伏維尚饗!」
語聲至此而止,少年拂袖靜立,餘音悠悠迴蕩山野。「轟!」天地仿佛響起一記回聲,漫天血雲破開,一頭渾渾冥冥的異物隱隱探出頭來。
王子喬心頭一悸,如墮冰淵,心湖被一股浩蕩無匹的氣息壓得動盪不安。饒是如此,他仍然竭力定住心神,望向異物。
它無色無狀,非虛非實,直奔支狩真而去。即便王子喬見多識廣,也瞧不出它究竟是什麼。
無數血臉發出鬼哭狼嚎的齊鳴,紛紛投入異物。異物驟然收縮,化為一道疾馳的血線,撲入支狩真眉心,與蟲蛹相撞。
「吱」的一聲,風起雲湧,天地變色,群山之間響起一聲清冽悠遠的蟬鳴。蟲蛹綻開無數裂紋,一隻金蟬破繭飛出!
它懸浮在支狩真意識的最深處,雙目昏昏默默,密布血色繁紋,八片膜翅白金煌煌,邊緣薄銳如刃,散發出一股沛然莫御的鋒芒。
「蟬鳴!」百靈山百里開外,槐林深處,碧波湖畔,一名盤坐的羽衣老者霍然掠上半空,遙望百靈山,臉上皺紋顫動,老淚盈眶。
「蟬鳴!」乍聽蟬聲,巴雷微微一愕,來不及多想,雷巫法相怒吼揮拳,與自家的拳頭合二為一,猛烈轟向撲來的孫胡。
「蟬鳴!」烏七立在亂石堆前,目銳如劍,投向祭壇所在的山頭。上空血雲消退,天色逐漸明朗,圓月正從雲層背後一點點浮出。
「真箇古怪,這都秋末了,哪來的知了?」支由困惑地搖搖頭。
烏七哼道:「巫族若無古怪,我烏部又怎會在這窮山溝里,苦苦守上數百年呢?」
支由聽得心頭一寒,烏七目光忽轉,一小隊馬化急速衝過亂石堆,殺氣騰騰,撲躍而來。
「高貴的烏七先生……」瞧見馬化凶神惡煞的模樣,支由倉惶退到烏七身後。
烏七挺直如松,一步不動,直到馬化紛紛圍來,才冷然道:「吾乃天荒羽族,爾等蠻夷,還不快滾?」
「滾?」為首的馬化楞了一下,斜眼瞅了烏七幾眼,獰笑道,「你是羽族,爺還是神仙哩!天荒的羽族會來這種鬼地方?你個蠢貨連牛都不會吹呦!」
幾個馬化哄堂大笑,支由急切道:「你們不要動手,這位烏七先生真是高貴的羽族。」
一個塌鼻子馬化上前,輕佻地沖烏七吐了口唾沫:「你要真是羽族,就把鳥翅亮出來,飛一下給咱瞅瞅!」
烏七面色一沉,一柄長劍從脊背內無聲躍出,寒氣沖霄,光芒逼人。羽族為卵生種族,出生之後,雙翅會在一月內蛻落,直到修為進入煉神返虛,激發始祖血脈,才會重生羽翼。他以為馬化故意作踐自己,卻不知,這些底層的馬化只聽過羽族劍震八荒的名頭,哪會曉得太多?
「侮辱羽族者,死!」烏七厲聲喝道,長劍疾如閃電,「嗖」地貫穿塌鼻子馬化的咽喉。劍柄一抖,馬化仰天跌倒,一蓬血花從喉頭濺出。
「羽族?真是羽族?」幾個馬化又驚又怒,他們好像聽說過,羽族的劍皆由自身的尖喙煉成,可以溶入血肉,藏於體內。
為首的馬化咆哮道:「羽族又怎麼樣?這裡是蠻荒,咱們說了算!殺了這個鳥人,為死去的兄弟報仇!」
「殺!殺!」馬化紛紛躍起,從四面八方撲向烏七。烏七執劍冷笑,耀眼的劍光映得鬚髮皆亮……
「恭喜少族長,多年忍辱負重,修成巫靈,巫族又將迎來一位威震八荒的絕世天驕。」山巔上,王子喬面帶微笑,舉手一拱。
「先生說笑了。如今外有馬化圍寨,內有巴雷作亂,狩真命在旦夕,哪裡談得上威震八荒呢?」支狩真舉袖掩嘴,輕咳數聲,鮮血沿著袖邊暈染開,沁得紅袍發紫。
「這倒是。」王子喬深深地看了支狩真一眼,「除了馬化、巴雷,還有羽族劍修覬覦,局勢危如累卵。何況少族長的身體也不太妥當吧?你不曾修煉武道,為了成就巫靈,以致氣血兩虛,肉身虧空。想必連一個普通農夫,此刻也能將你輕易擊斃吧?」說到「擊斃」二字,王子喬目光一冷,不著痕跡地踏前一步。
「先生果真是明察善斷,洞若觀火。我早就說,八荒雖大,卻只有子喬先生是助我脫險的最佳人選。」支狩真從容一笑,輕輕鼓掌,「不過呢,想要擊斃在下,農夫或許可以,唯有子喬先生不能。」
他袍袖一抖,一隻稻草扎就的小偶人落在掌心,草人頭頂,赫然以硃砂寫著「王子喬」三個巫族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