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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曲名動建康(上、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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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好!」王涼米率先鼓掌喝彩,一乾女子爭先恐後附和。一時紅袖招招,群雌啾啾,漫山遍江流動著脂粉的香熏氣。

潘安仁臉皮漲得發紫,他並非以口才見長,先前那些話是受人指示,預先準備好的。而今被對方一擠兌,忿氣上沖,愈發理屈詞窮。「好一張利嘴!可惜是個野種,有什麼資格教訓本公子?」他惱羞成怒,指著支狩真暴跳如雷。

眾人一片譁然,許多女子更是出言喝斥,玉唾飛濺。須知大晉世人最重風姿談吐,潘安仁破口大罵,已然有失風範,何況少年若真是永寧侯之子,「野種」二字著實欠妥。

「原來我還少說了一項。」支狩真並不動怒,長聲一笑,「潘公子言辭粗鄙,是為無才。」

無才?潘安仁聽及此語,顧不上羞憤,腦中靈光一閃,仿佛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哈哈哈哈!」王涼米氣貫紫府,刻意震鳴出譏誚的笑聲,「潘三眼,今天才曉得你是無德無禮無恥無才啊!不如改個名字,叫潘四無吧!」

四周鬨笑陣陣,謝玄瞅瞅王涼米,更覺氣悶,扯了個侍女過來,小聲詢問:「小香香,我和那個永寧侯的小子哪個更帥?要說實話!」

侍女忍住笑,拋了一個媚眼:「公子更有男人氣概。」

「你這死蹄子!」謝玄悻悻拍了一記婢女的香臀,後者嬌笑著逃開。

「本公子無才?」潘安仁目光一轉,仰天大笑三聲,「本公子修行十年,預錄大晉十大道門之一的洞真五指天門下,勤習五行術法,只差一步便可鍊氣還神,修出法相。你一個牙尖嘴利的繡花枕頭,也敢恥笑我無才?好!那就讓本公子領教一下,你是如何有才的!」

他不容分說,立馬動手,五指清氣流轉,術訣變幻,一匹銀光閃爍的水練從指間綻出,不斷拉長,猶如晶瑩鎖鏈,狠狠抽向支狩真。

他一出手就是水行術法中的殺著,心下暗自得意。一個在外胡混了十多年的雜種,哪懂高明術法?先把這小白臉揍成醜八怪,瞧他還能不能嘴硬!反正他蘭陵潘氏向來和博陵原氏不對付。

王夷甫怒喝出聲,顯然來不及阻止。謝玄幸災樂禍地一笑,以己之強攻敵之弱,潘三眼還算有點腦子。

「鏘——」劍鳴聲起。

緋紅色的劍光一閃、一折、一旋!

透明的水鏈猶如被擊中七寸,猝然斷裂,水花四濺。劍光卻仍未中斷,在半空倏地迴繞,靈妙一轉。「呲啦」一聲輕響,潘安仁腰帶斷開,錦袍松垮脫落,露出**的身子。

支狩真斷劍入鞘,遙遙對王涼米一笑:「潘公子如今無衣,應喚作潘五無才對。」

人群響起沸反盈天的驚呼聲,個個咂舌攢眉,悚然動容。誰也未料到,僅是短短一劍,潘安仁就一敗塗地。謝玄一個虎跳躍起,眸亮如電,閃過一絲崢嶸的戰意。

「我靠!」劉伶忍不住拍碎岩石,爆出粗口,「這小子劍法如此老辣,難道打娘胎里就開始練劍嗎?」

身邊那人直起身,臉上露出難抑的驚訝:「劍法純熟倒也罷了,最驚人的是流露出來的劍意,居然有了一劍破萬法的影子。此乃劍道正途,此子背後定有名師指點。」

「壯哉壯哉!當浮一大白!」劉伶忽然哈哈大笑,手舞足蹈,「自江淹才盡之後,吾等人族終於有了媲美羽族的劍仙種子!」

四周圍的「娘子軍」們業已歡呼雀躍,王涼米臉頰燒燙,一顆芳心怦怦亂跳。他對我笑了,他對我笑啦!

潘安仁神情呆滯,渾身發冷,直衝頭腦的血又熱得像炸開。他茫然立在原地,恍惚望見無數環繞的人影指指點點,極盡嘲笑。

「哼——」一記怒哼聲驀地傳來,響如炸雷,霎時壓過了四周的轟亂聲。一人直掠數丈,跨空而來,落在甲板上,灼灼望向支狩真。

「猖狂小輩,即便你是原敦親子,也不能羞辱我蘭陵潘氏。」他雙眸如焰,眉心裂紋扭動,一股灼熱的精神力透體而出,猶如岩漿噴涌,重重湧向支狩真。

支狩真仿佛一下子陷入熊熊火海,唇乾舌焦,全身如焚。王夷甫長袖一展,精神力飄渺若雲,截住對方,二人身軀齊齊一晃。

王夷甫勃然變色:「潘侍郎請自重!莫要落下個以大欺小的名頭,污了蘭陵潘氏的門楣。」

雙方四目交擊,氣勢攀升,眼看便要交手,來人忽而大笑,沸騰如炙的精神力全面退去:「王長史誤會了,潘某隻是來瞧瞧永寧侯這個藏著掖著的兒子,並無他意。」

「世侄年少氣盛,對『才』又懂得多少?何謂才?我高門大閥子弟可不是只懂武力的蠻夫,須知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也是才,無一不通大道天途。」他轉過頭,以教訓的口吻對支狩真道,「京都人才濟濟,世侄莫要坐井觀天,自不量力。」

「世伯教訓錯人了。」支狩真傲然一笑,「琴詞一道,我也比你潘氏子弟更有才啊。」他跨前半步,臨舷憑江,洒然一撥箜篌,琴弦空靈鳴響。支狩真放聲歌道:「

少年郎,

放歌朱樓上,

京都百里繁華,

我只一騎白馬闖。」

乍聽首句,來人並不在意,只當是區區俚曲,不登大雅之堂,剛要出言譏諷,又聞「京都百里繁華」,不由微微一怔,再到「我只一騎白馬闖」,已是滿座俱驚,心動神搖。

「澎!」商船再次一沉,幾乎側翻過來,江水漫上甲板。支狩真視而不見,琴弦撥挑,密如雨打芭蕉,珠玉落盤。歌聲洋洋灑灑,宛轉繞空蕩漾:「

少年郎,

客舟夜雨長,

拔劍跌宕擊浪,

逆風處休問痛傷。

少年郎,

斷雁歧路茫,

登高洗淨塵霜,

天涯與我兩相望。」

江水不斷上升,曲調越拔越高,琴音歌聲御風而飛,颯颯直上青霄。一曲終了,餘音裊裊,猶似雲煙渺渺,飄散天際。四下里寂然無聲,過了良久,才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世伯聽見了吧?」支狩真半截身子浸在江水裡,兀自神色從容,宛如立在雲端,「唯有年少,方能氣盛!」

「哈哈,真是精彩的一齣戲!」劉伶身邊那人收回目光,站起身來。

「好一個少年白馬郎!」劉伶搖頭晃腦,仍在回味「京都百里繁華,我只一騎白馬闖。」這句佳詞。

那人目光閃動:「好什麼?應該儘早殺了此子。」

劉伶一愣:「兄台何出此言?」

「聽弦知音,此子有興風作浪之心。日後倘若建康動盪多事,必然禍出其子。」那人嘿嘿一笑,對劉伶拱拱手,「乘興而來,興盡而歸。劉伶兄,他日有緣再與你喝個痛快!告辭了。」

劉伶好奇問道:「足下高姓大名?」

「石勒。」那人龍行虎步,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未及日暮,支狩真這一曲《少年郎》便傳遍建康內外。而從酒仙劉伶口中道出的「少年白馬郎」之名,也在一日之間家喻戶曉,震動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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