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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訝於我對我爸的衰老毫無概念,上一次和他見面還是五六年前,這五六年我爸經歷的年歲又該是人蒼老最明顯的幾年。
我一認為變老跟死亡一樣,都不是連續的曲線,而是有明顯突變的階梯狀片段。每個人的一生都會經歷五次「換臉」,每一張臉都有標準的名稱——嬰兒、孩童、少年、青年、中年、老年。這種變幻不是黑色墨水滴入水中,水從透明一點點變深,而是用頓號把字符隔開的變化,跨過這個符號就是下一個詞語,與上一個字沒有任何粘連。絕對沒有平靜的死亡,所謂「走得安詳」描述的是旁觀者的感受。親歷者從生跨到死走的不是平緩的坡道,而是顛簸的石子路。
只要能呼吸都是活著,不論多麼緩慢艱難,而斷氣是剎那間的動作。與扔東西類似,撒開手的同時物體脫離我進行自由落體。我與物體的關係只有兩種模式,拿在手中和徹底分離,不存在中間狀態。
甚至世界上所有的變化可能都是缺乏過渡的。宇宙根本沒有創造出過渡的橋,於是通過鈍化人的感受力來模擬「自然而然」。比如流暢的電影其實是一秒鐘幾十張照片拼接成的照片集,快到人的眼睛看不出破綻,就可以被稱作電影而不是幻燈片。
令我感到錯愕的是,我絲毫體會不到我爸的變化不是由於他沒有變,而是連用來與現在比較的過往對象我都找不到。那一刻我沒有在腦海里搜尋到他以前的模樣,仿佛誰把我關於我爸的記憶全部清除了似的。
周六下午去見個人,他打斷了我的驚詫,接著發給了我一張照片,對象是他某一個合作夥伴的女兒。說白了就是相親,大概說包辦婚姻更合適。相親看的是人,準則是我喜不喜歡,我爸的目的顯然不是為了給我找個喜歡的人。
打扮體面一點,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幾下後說道,不要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出去丟人現眼。我盯著地板上他不真切的影子,仔細找到影子裡他雙眼的位置,盯著站了一會兒,我說,知道了,我想回我之前住的地方,沒事我就走了。
他沒阻攔我,我轉身走到樓梯口時聽見他說,你可以是個廢物。我扶著扶手停下了腳步。但必須是個正常的廢物,他說,不應該張牙舞爪,那種東西叫做怪物。
他實在高看我了,到目前為止我都沒勇氣做個怪物。怪物和廢物都是拆遷工,總在毀掉完好的東西。區別是怪物具備不摻雜道德感的變革精神,而廢物是為了守護道德感不得不去調皮搗蛋。
我長到今天也沒真正地反抗過我爸,我所做過的全部看似具有反叛性的過激行為都只能算是自我催眠(只要我還住著他的房子,用著他的錢,接受著以他兒子的身份而享受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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