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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唯一那盞燈泡掛在兩人頭頂中央,一點響動都會驚擾到它,原地轉著圈。
俞訪雲聲音小小的,幾乎要聽不清了:「……我就想知道這個疤。」手指碰到了嚴奚如得小臂,指尖停在那條梯形的瘢痕上,凸出一部分,比周圍的皮膚都要冷。
嚴奚如明顯愣了一下,沒有料到他提起這個,反而鬆了口氣。「之前和你說過的,陸弛章出事那天受的傷。」
「不是要講故事嗎,我想聽這個。」俞訪雲曲起腿,雙手抱著膝蓋,眼睛睜得圓圓的。
……簡直拿他沒辦法。
頭頂的燈泡慢慢轉圈。嚴奚如念大學那時候,他和沈蔚舟,陸弛章和鄭長垣都是一個寢室。桐醫前幾屆只出過廖思君一個風雲人物,這屆卻一下出了四位,同學們開玩笑,就喊他們桐醫四模。
「模型的模?」俞訪雲問。
嚴奚如噎住:「模特的模。」
畢業之後,鄭長垣留校教書,陸弛章和沈蔚舟進了桐山。等嚴奚如也去了,與他和廖思君一齊組成了桐山外科的鐵三角。
「我出國念完博士,回來的時候陸弛章已經升了主治,是桐山當時最年輕的主治醫師。他有經驗,有能力,發揚蹈厲,意氣煥發,就和現在的你一樣。」嚴奚如說到這裡,看了一眼俞訪雲,「那時候醫院裡的同事對我的空降或多或少有些意見,也都一致認可他的能力。」
「那天我和陸弛章一起值班,我一線他二線。那個鬥毆的傷者是我執意收的,原本立刻要送進手術室,但沒有跟著家屬,陸弛章建議先緩一會兒。之後車禍又來了幾個病人,所有人都跑去處理,前面那個人突然病情危急,我抽不開身,陸弛章擅自替我上了手術,最後還是沒救過來,病人死在了台上,遲來的家屬鬧個不休,要他血債血償。之後一個月,他們在醫院門口拉橫幅,貼大字報,用盡了所有惡毒的方法咒罵一個醫生。原本我才是該擔責任的那個人,但當時所有輿論和攻擊,都衝著陸弛章去了。我勸他留在桐山,因為我爸的關係,至少能保證他的職位不受影響,但因為家屬鬧得難看,醫院還是讓他停職一段時間。最後上班那天,那個急診班也是他替我上的。那人以為醫院仍包庇他,喝醉了酒,帶著一把□□沖了進來。我擋了一刀,砍到了手臂上,兇器也踢飛了出去。以為結束的時候,他又從桌上拿起了手術刀,一把扎進了陸弛章的眼睛。」
嚴奚如說到這兒,深吸了一口氣:「血從他眼眶子和手縫裡流出來,淌了一地,醫院最好的眼科大夫都沒能保住他的眼睛。最後的最後,陸弛章瞎了一隻眼睛,孫其竟然還帶著他在媒體面前向那邊全家鞠躬道歉。都這樣了,還有人說醫院是在包庇他。這世上,有哪個包庇者會把手無寸鐵的受害者推到殺人犯面前任其羞辱?!」
「陸弛章被醫院拋棄的時候沒有喪氣,被輿論構陷的時候沒有放棄,可瞎了隻眼睛,再也握不上手術刀了,我知道,他真的心灰意冷了。」
嚴奚如仰起頭,承著蒼白燈光,無力道:「可更該後悔的是我。我把病人留給他一個人是錯,之後讓他留在桐山是錯,讓他仍抱希望是錯,眼看那把刀扎進他的眼睛也是錯。最後,還眼睜睜看著他被醫院開除,毫無辦法。這件事一開始我想,我不求醫院袒護,只求一個公平。後來才知道,這世上最難,就是公平。」
俞訪雲終於明白,這份虧欠在嚴奚如心裡為何如此沉重,不僅是一隻眼睛,還是一個人的光明坦途。他把陸弛章失去的所有種可能都當作罪責壓在身上,壓得自己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