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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訪雲家就臥室擺了獨一張床,嚴奚如極其自信地坐了上去:「我睡這,你睡哪兒?」
「沒讓你睡這兒。」俞訪雲抱起棉被,臉有點臊,「你睡沙發。」
嚴奚如冷板床睡慣了,給他塊地毯都能覺得舒服,這棉被還有股草藥香,就是俞訪雲衣領上的味道。嚴奚如頭枕著手臂,看天花板那盞燈,光線藏在磨砂玻璃後面隱隱綽綽的。讓他做個藏著掖著的人,可真累啊。
哪有這麼巧,一大早上滴滴司機都沒出門,就他路過家門口。聽江簡說俞訪雲今天搬家,就穿戴整齊特地在門口等著,七分期待,三分心虛。
幾天一個眨眼,要忘記一個夢也足矣。可嚴奚如翻來覆去,總是想起折瀧那晚的夢和暖風。舊夢難忘,又添新緒,如此反覆,雪上加霜。
他摸不透俞訪雲的想法,只拿得准自己的心意,索性走一步算一步。那些齷齪或乾淨的念頭,都得挑了揀了拿得出手的才能捧到別人面前去。僅僅篤定的是,自己比對方多長了這麼些年,唯一的長處就是那張臉皮,那便走近了,握緊了,打碎了,去瞧個仔細。
不怕他說不喜歡,總有辦法騙他喜歡。可必須考慮的是俞訪雲在醫院的處境——他不可能像自己一樣行所無忌,多少雙眼睛都等著挑錯。早知人家是自有風骨的玉竹,至少不能硬生生掰折在自己手裡。
嚴奚如自己都覺得好笑,笑他剛學來的畏首畏尾和瞻前顧後,原來都是因為太喜歡一個人。
屋裡多了一個人,俞訪雲其實也睡不著,嚴奚如聽見床上翻身的聲音,輕聲喚他,得到一聲點名似的回答:「在。「
「沒什麼。」嚴奚如側過身子,「就是想問問,小時候你一個人,誰教得你怎麼照顧自己。」每個小男孩都該有過無憂無慮又欠揍的日子,但嚴奚如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那時俞訪雲的模樣。小小年紀,沒見過媽媽,爸爸又走得早,總不能真的把情感寄托在一隻烏龜身上。
師叔沒話找話,但俞訪雲回答得認真:「不用人教。當時爸爸走得突然,我都沒有意識到從此之後就成了一個人,甚至沒覺得有多難過。每天早上起來,還以為他會推開我的門走進來。後來剛去俞霖家那段時間,我經常在夢裡夢見到他,拉著我的手像小時候一樣走在街上,我特別高興,以為這條路會永遠走下去。後來夢裡走得越來越遠,我才知道,在夢裡能常常牽絆的,都是現實碰不到的背影。」
所以之後,俞訪雲再沒一次夢見過他們。生命中很多痛苦都是後知後覺的,他小時候不懂,但遲鈍又敏感的人,會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承受雙倍的痛苦。
嚴奚如告訴他:「我媽走的時候,我連話都不怎麼會說,都沒有什麼牽手的回憶,甚至記不得媽媽的樣子。」
俞訪雲詫異地抬起頭,他見過那位嚴太太,保養得很好,看著至多只有四五十歲的樣子。
「那是我後媽,我親生母親在我三歲的時候就走了。去世的第二年,現在的媽媽嫁給了我爸爸。那時候她還是越劇團里的名角,為了照顧我照顧家裡推掉了劇團的所有工作。」嚴奚如愛聽戲,也許就因為沈枝小時候給他哼的睡前曲是青青柳葉藍藍天。「我媽嫁給嚴成松的時候不過二十出頭,花信年華,卻把心思全放在我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身上,之後再沒回過劇團。嚴成松總是很忙,能見到他的次數也屈指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