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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懵懂書生,還只是花叢中片葉不沾輕描淡寫的看客。這戲不唱下去,真不知道自己演得什麼角色。
走到轉角正撞上那人,俞訪雲又替他撿起了滾到地上的鋼筆,乖巧地喊了句師叔。他一禮拜沒做表情了,門牙露出來都怕風。「你的敷料包忘拿了。」
棉紗被按得熱烘烘,嚴奚如手指發燙,隨口一句:「每次撿到我筆的都是你。」
俞訪雲笑出兔牙:「不是啊,是我在這裡等你。」
嚴奚如一怔,見他頭頂翹起一簇頭髮,又下意識伸手去壓。碰了就覺得手下柔軟,心情也松解。
原來戲裡所有的情節巧遇,都可以用驀然回首,燈火闌珊處來做箋注。
年味漸濃,病房門口都掛上了年符,護士長提著紅燈籠來醫生辦安排工作:「下午抽籤,都別亂跑,尤其是你嚴奚如。」臨走又拋下一句,「大魏又住進來了哈。」
「誰?」嚴奚如眼皮一跳。
江簡提醒:「你失憶了嗎,大魏,你老相好。」
恨不能失憶。魏小昌,桐山全醫院都認識的病人,一年十二個月能在醫院待十一個,回家還得挑最短的二月。嚴奚如愁容滿面:「他不是剛從心內出院,這回兒又哪兒要來開刀?」
大魏名聲在外,不僅是因為在病房出現的頻率,更重要的是全院皆知,他垂涎嚴醫生已久。
大魏推著輪椅進來,熱情洋溢得如同夏威夷的雞蛋花,脖子上系一朵嫩黃的桑蠶絲巾,嚶嚀道:「嚴醫生~」這般嬌嗔,怪不得護士長說他是嚴奚如養在醫院的小情人。
雞蛋花糾纏嚴奚如,江簡伏到俞訪雲的耳邊:「其實這個大魏也挺可憐的。他小時候得過脊髓灰質炎,留下個右腳畸形,在學校里沒少受欺負,還有先天性心臟病,在醫院待的時間比家都多,所以特別依賴我們。」
俞訪雲看過去,大魏的右膝關節有些攣縮伴足外翻,是小兒麻痹的後遺症。身上有殘疾,說話又帶女腔,幾乎可以想像小時候遭受過哪樣的惡意。
就這一張床,拖拖拉拉查了二十多分鐘 ,大魏拉著嚴奚如的手不肯松:「嚴大夫,我給你寫了首詩,想表達一下我對你滿滿的思念。」
嚴奚如後退三步:「不必了吧。」
可少年詩興如同疾風橫雨,張口便開始朗誦。
「雪落下的時候,悄悄地離開這世界。落在樹枝上,一粒,一粒,像我對你的眷念……一滴,一滴。願我,是那最後一粒雪花,落在你的肩頭。連同枝葉脈絡的顫抖,是我對你,深深的思念。」
一句三疊,和唱戲似的,可嚴奚如雞皮疙瘩掉一地,沒堅持到最後,疾步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