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江南(2/2)
當年,他家實際上還是有幾畝地的,正是父親為了給他娶親,才賣了田底給蔡員外,留著田面做個佃戶每年交租子,給他娶了這個娘子。
像他這般田地的所有權和使用權分離的例子,在過去和當下比比皆是。不過,在過去,民間和官府都承認「田面權」,即佃戶有永久租種土地的權力,除非把這個田面再賣出去。而現在,臨安朝廷都不管事了,江南諸縣的鄉紳們關起門來自相議事,官府都是聽他們的,他們要侵奪田面,誰能管?
宋朝一向有「與士大夫共天下」的傳統,優待士大夫,或者說是有資源接受脫產教育的地主階級。這使得他們利用朝廷的權威,進一步擴張自己在地方的家族勢力。而自六年前的變故後,朝廷權威大降,「士人」們扯旗自治,就更是無人能制了。
在一開始的幾年,佃戶並沒有察覺到什麼不同,畢竟生產力和生產關係沒有變,地主仍然依靠佃戶耕種土地。租子本來就是能收多少收多少,變更的只是地主與官府之間的分成比例,佃戶的負擔還是那麼重,沒有變。
而在近幾年,事情產生了變化。華夏國對工業原料的需求量日益增長,過去的生產方式已經難以滿足,地主們開始引入先進農具,重新規劃自己的田地,種植更多的經濟作物,賺取更多的利潤。這在客觀上促進了生產效率,但也使得一大批依賴土地維生的佃戶被從土地上驅趕出來。
而更可怕的是,在農業和商業大發展的同時,城市手工業卻並沒有產生相應的進步——華夏機織的棉布樣式美觀,還便宜,有什麼必要自己織呢?這就使得城市無法提供足夠的就業崗位。這些失地農民,成為了「無用」人口。
在木瀆鎮繁華街市的背後,卻有著大片陰暗的角落。港區周邊,每有一艘船隻到來,就有大片力夫蜂擁上去爭搶工作。稍有些手藝的平民,拿著工具走街串巷,反覆賣力,只為尋些活計換得一日果腹的食物。為數不少的人連力氣都沒法賣,只能跪在街頭巷尾,祈求路過的好心人施捨一點銅板錢牌。還有一些人連乞討都討不來,只能在橋洞野地里化作一具司空見慣無人在意的路倒屍……
在即將進入鎮子的三岔路上,雷川夫婦就見到了一具倒斃在路邊的屍體,體型瘦小如同幼兒,引來鳥獸啄食,卻無人看顧。
秦氏嚇得又落下了淚,雷川也感受到了強烈的無力。
看著南方繁華的市面,他只感到心寒。最終,他停下了前進的腳步,拉住秦氏道:「不要再過去了,那裡不是家。」
……
11月11日。
「你要賣兒子?」
一處櫃檯前,盧遠青抬起頭來,不屑地打量起了眼前的這對夫妻和女人手裡抱著的小男孩。
他們所在之處是平江府城之西一處舊大院,院前牌坊上掛著一塊舊牌匾「濟慈坊」,右邊的柱子上又吊著一塊豎向牌子,上書「平江府吳縣職業介紹所」字樣。外表平平無奇,但此院還有一個遠近聞名的暗名——「人市」!
五年前,東海商社下屬的江南公司買下了此地的這處慈善機構,改組為「職業介紹所」,在本地招募工人。雖說是介紹工作,但這些工作絕大多數都要出海,大多數人都是有去無回,因此在民間落下了個「人市」的名頭。雖說近兩年也漸漸有當年出海的人回鄉探親的,都發了財,在村里呼喚親友跟他一起出海發財,但這個惡名還是揮之不去。
即便如此,近年來無業流民越來越多,還是有不少人來投這個人市搏個出路的。還有些人真的把它當成了「人市」,抱著兒女來賣了換錢的,而這職業介紹所還真就出錢買下了,畢竟能救一個是一個。
盧遠青就是職介所的一名工作人員,這些年來人倫慘劇見得多了,一見這對夫婦抱著兒子過來,就下意識以為是來賣的,工作態度不自覺地惡劣起來。
「賣兒子?」雷川聽到他的質問,緊張地結巴起來,問道:「秀,秀才,你你你們這隻收兒子嗎?」
盧遠青眉頭一皺,筆桿在桌上敲打著:「女兒也可,出路比留在你們手裡還好些。怎麼,要賣麼?」
雷川搖頭道:「不……不不不,我沒有女兒。我是說,我是聽說了,你們這是青壯也收買的,你,你看我們能收嗎?」
「哦?」盧遠青眉頭一挑,換了張臉:「你們是要賣自己……呸!我是說,你們是來找工作的?」
「工作?」雷川懵懂地點了點頭,「有什麼工作?哦哦……不管什麼工作,只要有口吃的就行!秀才,你看,我,還有我渾家,還有我兒子,你們能一起收了嗎?」
「收!」盧遠青臉上已經止不住欣喜了,這一男一女,比例和年齡合適,又搭上了一個幼兒,一次完成了好幾個指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