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通商 一(1/2)
1267年,10月8日,萊州灣。
西洋公司攪動的風雲已經塵埃落定,那邊畢竟是錦上添花,本土的發展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又是一年北風起,隨著陸上溫度的驟降,海上貿易卻又進入了一個火熱的階段。
這些年來,由於新船型、新帆裝、新導航技術的擴散,區域海貿受風向的限制越來越小,除了多颱風的那段時間,幾乎全年可通航。但技術的普及畢竟需要一些時間,一些根基淺的小海商仍然只在風期做些季節性的貿易,這固然不太合算,但由於市場潛力足夠巨大,他們還是有一定的生存空間的。
比如這艘掛著傳統硬帆趁著北風和朝陽駛入膠水河的三桅沙船,就是這類季風商船。它的船身老舊,掛著兩面認旗,一面是「灤」字歸屬地旗,一面是「陳」字商號旗,應當是一艘來自於蒙統區平灤路的商船——蒙統區雖然海貿不如南邊發達,但也是有一些海商的,而且自從五年前和平了之後,這些海商也是在逐漸壯大的,至少在渤海地區並不罕見。不過畢竟是「敵國」船隻,在進入河口之前他們就被河海衛隊巡邏船攔了下來,好生檢查過證件和貨物,才放他們入境。
過關之後,一名面紅膚白看上去就養尊處優的男子從船樓中走了出來,張望了一會兒周邊的景色,就對正在掌船的陳家綱首問道:「這便是膠水了?船真多啊。綱首,我們離新河鎮還有多久?」
新河鎮,也就是山河防線重要端點的新河要塞所在之地。這個地方過去曾經劍拔弩張,但現在已經處於腹地,多年未遇戰事,反而由於處於膠水航路和東西陸路的交匯之處,商業氣氛日漸濃厚。膠水經過疏浚後,大部分海船可以在非封凍季直接駛入新河鎮碼頭,現在此地已經發展成了一個商貿重鎮,也正是這艘船的目的地。
綱首也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不假思索地答道:「還得有約莫一個時辰吧,急不得。外面風大,李員外還是回去歇息吧。」
這現在又是初冬又是清晨又是開闊水面的,寒風確實吹得人有點受不了。「李員外」裹了裹身上的皮袍,說道:「那好,有勞你了,我還是回去先看會兒書吧。」
於是他便轉身領著隨從回到了船樓之中自己的房間裡,先是從丫鬟手中取過一個紫砂杯喝了一口熱茶,又瞟了一眼桌上的日曆:「今天……木曜日,月相是……」
然後,他便習慣性地喊人取出一本封皮寫著《三千六百年陰陽天象術數集萃》的書翻了起來。
李員外名叫李焅,是灤州一世家大族的子弟。這李家據說晚唐時期也頗為興盛,但後來遼來降遼,金來降金,蒙來降蒙,已經數百年不在漢人王朝治下了。不過,雖然身仕外族,但李家人一直在家鄉圈地自治,過得其實相當舒適。
而且,北地雖然不如南朝那般重文,但也一直沒斷了傳承,對南方的先進文化相當仰慕,一有機會就會主動向南學習。反倒是南宋把他們的那些陳腐典籍視之如珍寶,保密起來不准外傳,生怕人家學了之後強國強兵。
當然,這種保密也沒什麼實際效果,有心人想要當然是能搞到的。尤其是五年前,兩朝開邊互市,南邊最新的文化成果猶如流水一般湧入北境,令饑渴的北地文士大呼過癮。這李焅就是其中一個,他是家中嫡系的第七子,沒什麼繼承的希望但也衣食無憂,自小不愛武藝反倒喜讀書,家中人也由著他,久而久之,就成了當地一個小有名氣的文士了。開邊之後,各類新書流入灤州,讓他如痴如醉,這本占卜書就是其中之一。
占卜是個很愚蠢而又很高深的行當,愚蠢在於有人真的信,高深在於想讓別人信你也是個技術活,不但要具有很強的察言觀色技巧,還得掌握一些看上去很高大上的手段才行。最低級的神婆神漢一陣癲癇就降下「神言」,只能騙騙無知鄉民;先進點的就需要藉助工具,比如龜甲、骰子、抽籤什麼的;再高明的就要引入天體變化了;如果發展到後世,還能與時俱進扯扯量子力學什麼的。
這本《三千六百年陰陽天象術數集萃》,就是發展到了相當高深的階段,使用者先查陰曆日期(月相),再查這一日期對應的以干支法表示的太陽曆日期,再查七天為一周期的曜日,最後合併成一串符號,去表中查詢對應的凶吉描述。從數學上來看,這是一套相當簡單的函數系統,但對於一般人來說無疑具有相當高的說服力。雖然對於占卜者來說多少有些畫地為牢的限制,限制了自我發揮,但也避免了吹著吹著發現前後矛盾的窘境,一種組合必然只有一種對應解釋,只要照本宣科就可以了。因此,這類具有確定規則的占卜法最終戰勝了跳大神,成為後世民俗學界的主流,呃,所以說,所謂「大師」,就是捧著書查表而已。
李焅得了這本書,很快沉迷其中,整天給人推演算命,還真「靈驗」了不少。不過,實際上,他所沉迷的,並不是窺探命運的獵奇感,而是這種輸入一個初始條件就能按規則得到一個確定結果的秩序感。具有他這種人格特質的人並不罕見,在後世,他可能會沉迷數學、機械乃至寫代碼,但在現在,並沒有如此充足的文明成果,能夠滿足他的也就只有這種半吊子的神秘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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