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禮崩樂壞(2/2)
賈似道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經常去京東商城,對那邊的布局很熟悉,之前並不覺得有什麼,但現在經陳宜中這麼一描述,仔細一想,乖乖,還真是個堡壘的形制啊……
這商城可是十年前就開始布局了的,難不成還真是早有預謀?那時尚未東學南漸,也沒人看出其中的關竅,隨隨便便就讓他們建了起來,這還真是……
呵,他剛想著聯合元國壓制東海人,就發現了他們的動作不小,居然就在臨安城邊布置了這麼一個危險的據點。還好現在無意暴露了出來,要是哪天雙方爆發了衝突,這豈不是真正的臥榻之側的危機?
想到這裡,他也坐不住了,立刻起身道:「走,進城去樞密院議事。把葉鎮之、章公秉、趙和仲他們也都叫起來!」
失樂園位於西湖西岸,離臨安城還有不短的距離,不過賈似道在湖上有私用的「輪船」,在船上用繩索一直連到了對岸,幾名壯漢用力轉動繩輪,牽動船身行進如飛,下船之後再乘車進城,不用一個時辰就到了樞密院中。
沒過多久,接到了賈似道通知的葉夢鼎、章鑒、趙順孫三人也到了。他們都是樞密院的重臣,而現在治安事件已經上升到了軍事行動的等級,進一步行動就需要樞密院這個大宋最高軍事機構來決定了。
「師憲今日難得現身,可是為了御街之難?」
人齊之後,葉夢鼎首先開了口。他現在身體狀況不好,聲音虛弱但卻有一絲嘲弄之意。
葉夢鼎是當朝右丞相兼樞密使,與賈似道是舊識,但不是賈黨中人,並不完全認可他的政見,偶爾會唱個反調。但是反對也並不堅決,大部分時候還是聽之任之,因此賈似道也樂得有他這麼個薄弱的反對派,在葉夢鼎本人多次乞骸骨的情況下說服官家和太后強留他擔任右丞相。
賈似道對他的嘲弄不以為意,點頭道:「正是。有賊人圖謀不軌,躲在幕後煽動作亂,害了士子的性命,現在又負隅頑抗。我等既受官家委託執掌樞密院,此時便應果斷出手才行。」
「竟是賊人作亂?」同簽章鑒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究竟是誰這麼大膽?」
賈似道朝東一指:「是京東商城的狄柳蔭!枉我平日對他多番照拂,沒想到他居然如此狼子野心!」
話音剛落,三人便都是一驚。
章鑒剛才眯成一條縫的眼睛頓時睜大了:「什麼,居然是他?他……為什麼啊!」
「哼,若是去年,我也會有此一問。但現在,我是想明白了,東海人是不想我大宋安穩!」
在諸人的震驚中,賈似道把與趙璧的和談內容向他們透露了一些。果不其然,他們也如同他一樣表現出了欣喜之情。
葉夢鼎提高音調說道:「這,這是好事啊,若是兩國約和,那麼朝廷和百姓便都可休養生息了!」
賈似道點頭道:「正是如此……但這對東海國就不妙了。諸位也知道,這些年來,他們向外出售軍火,賺了多少銀錢過去,若是和平了,這錢還能有嗎?更何況,若是大元不對付我朝了,把兵力調去京東,他們能挺得住?所以,兩國議和,最不高興的就是他們。所以,他們就得拼命給攪黃了!這幾個月來民情激憤,就是他們搞的鬼!」
他這麼一說,果然三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賈似道見有戲,便把陳宜中叫了進來,讓他把京東商城的變故再次添油加醋說了出來。然後,便提出了進一步增派兵力的建議。
「什麼?!」一直沒說話的趙順孫突然站了起來,「師憲,你是想調兵去攻京東商城?」
與前兩個老好人不同,趙順孫一向與賈似道有些矛盾,經常給這個權相添麻煩。比如說他與文天祥關係不錯,前段時間一直在拾掇著將文天祥重新啟用,已經謀到了湖南提刑的缺了,這就讓賈似道有些不爽。不過,趙順孫是當今官家的老師,是代表皇權進入樞密院制約賈似道的,所以賈似道也沒法公然打壓他。
現在見趙順孫提出了疑問,賈似道斜眼看了他一下,說道:「怎麼,狄柳蔭修城屯兵圖謀不軌,又窩藏人犯,現在負隅頑抗,難道不該調兵嗎?他雖是東海人,但也是我大宋子民,朝廷要拿他問話,他就該乖乖過來才是,現在居然卻無法無天躲起來,這便是目無王法、無君無父啊!」
「賈師憲!」趙順孫一下子急了,「這不過是一面之詞,怎麼就定罪了?而且,這都是小事,你知不知道什麼是大事?東海國是大宋藩國之首,你若與他們鬧僵了關係,以這點小事便拿人是問,這得讓諸國怎麼想,他們是不是會覺得你是在藉口削藩?大宋能有這十年的安穩,諸藩的屏衛功不可沒,若是讓他們離心離德,那便又是一次禮崩樂壞了!」
賈似道哼了一聲,不屑地說道:「和仲,你是沒讀過《資治通鑑》嗎?以藩鎮屏衛,實乃飲鴆止渴,弱則無能,強則滋生野心,早晚是個禍患。更何況新編禁軍已經兵強馬壯,這才是朝廷的真正倚靠,現在趁與大元議和之際解決那些個禍患,豈不是正好嗎?」
趙順孫笑了:「解決,你怎麼解決,難不成抓了狄柳蔭之後,再像對付蔡國一樣,揮師北上削了東海國?」
賈似道剛要說「有何不可」,但仔細一想確實誇張了些,於是改口道:「無需過慮,抓他一個商人而已,東海國不會大動干戈的。他們每年從大宋賺取不知多少厚利,而只要朝廷一道政令,便能斷絕他們的貿易,他們都是鑽錢眼裡的人,豈會因此一人便自斷財路?」
「呃……」趙順孫一想,好像這個道理還真說得通,於是不再堅持了,而是問道:「那麼,之後你想怎麼辦呢?」
其實賈似道也還沒考慮這個問題,光想著找人背鍋了……是啊,這之後該幹什麼?
這麼一鬧,就是跟東海國撕破了臉,但也不能真的立刻就兵戈相見,可怎麼辦才好呢?
但他畢竟是一代名相,瞬間就想到了解決方案,於是嚴肅地說道:「東海國近年來也來越放肆,首先得讓他們收斂一下,認清人臣的身份才行。要了結此事,他們須得遣使——還不能是一般使節,非得是首腦一級的大員才行——來行在向官家謝罪,並且向御街之難的士子抵罪。此外,這些年來,他們從大宋賺了多少寶貨去?這顯然是損於我、益於彼,他們國力日盛,顯然與此大有干係。所以,這種不公的貿易必須改變,他們要麼從此不得再從大宋帶走銀錢出去,要麼就得重拾藩國的本分,每年上貢一筆財貨才行。不然的話,從此他們就別想再在大宋做生意了!」
三名樞密畢竟都是傳統的士大夫,秉持著樸素的原始財富觀,這下子也被賈似道說服。
他們或許仍然不完全同意賈似道的做法,但也不認為這是什麼大事,不會在這個時候去使絆子。
於是,他們便回不了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