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魔都(2/2)
「呵,他們不過是賺了點快錢,就不知道自己姓甚了,想著擺脫規矩約束了。什麼自由貿易啊,不過是無法無天罷了。那哪裡是賺錢?是掘祖宗的根啊!我們這些老人好心規勸,還被他們罵個食古不化——」
「嘟!」
一聲清脆的汽笛突然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兩人下意識往窗外望去,只見不遠處的黃埔塘上一艘冒著黑煙的小艇正拖著一艘大海船停泊到碼頭上。
兩人不禁又搖頭嘆氣起來:「看,如此炸響,如此黑煙,這得壞多少風水?真是坑人啊。想當年的上海多麼安靜祥和?現在硬生生被變成了一處妖邪亂舞的魔窟!」
……
與此同時,臨安。
「重農之重,在於使農富,而非使農貧;在於使耕者富,而非使有者富……」
西湖西岸,奢華的園林「後樂園」中,賈似道正襟危坐在一張紅木大桌之後,面色不愉地讀著一篇《勸農新書》。
該文由一名在行在候選的承議郎柳安所著,實際上賈似道並非第一次讀到了,之前柳安就曾呈於他看。不過當時賈似道沒怎麼在意,直到後來柳安把他投稿到《江南新聞》,並在這個大報上刊登出來、引發了熱議,賈似道才重新把它翻出來看。
重農抑商一向是中國封建王朝的傳統,因為以他們落後的經濟觀念來看,只有農業才是真正創造財富的根本,而商業只會惑亂人心。不過對於宋朝尤其是南遷之後的臨安朝廷來說,並不怎麼看中這一點,反而要依仗商業帶來的巨額稅收來維持政權,所以是不抑商的。只不過,畢竟這是千年傳統,形成了一種政治正確,不管實際上是怎麼幹的,口頭上總是要表明自己重視農耕勝過財富的。
而近年來,江南輿論界竟然重新興起了一股「重農抑商」的風潮,主張管制商業,重新回到土地-農業這一封建社會的根本上去。
之所以有這麼一股開倒車的風潮,實際上是對另一股「重商」風潮進行的反擊。來自東海國的一系列經濟學、金融學和社會學知識傳入江南之後,一部分知識分子在被它們的高深和邏輯性折服的同時,也發現這套思想極為契合自身的利益——他們往往是有著經商傳統的家族,想要的不就是賺更多錢、受更少的管制嗎?現在有一套完善的理論說他們的想法完全是正確的、利國利民的,這怎麼能不被他們認可並吹捧呢?這便是所謂的重商風潮了。
而在東海商社的帶動下,這個稚嫩的商業階層在這些年來越發壯大,聲音也就越來越宏亮。但相應的,有人受益,必然也就有人會因此而受損,最直接的損失就是在人口上——新興的商人把佃戶都雇走了,不就沒那麼多人願意拿出五成乃至七成的收成來租佃他們的土地了?這些利益受損的階層,也就是傳統的士大夫階層,他們雖然利益受損,但嘴皮子可不會受損,自然就搬出傳統的重農論來,與新興商業階層打嘴仗了。
不過,這篇《勸農新書》之所以引發了熱議,不是因為它契合重農派的立場,恰恰相反,它是站在重商派的立場上。文中,柳安指出所謂「重農」,重點不應該是把人困在土地上,而是應該讓農民有更多的產出,而傳統士大夫的租佃經濟非但沒有讓土地產出更多的東西,反而還抑制了農業潛力。此文一出,立刻成為重商派手上的有力武器,沉重地打擊了重農派的氣焰,柳安本人也因此聲望日隆。
賈似道看完這篇文章之後,臉色更加陰沉下來,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了桌邊的三本書,也就是著名的來自東海國的《國富論》《錢鈔論》《銀行學》三件套。這三本書深入淺出、邏輯嚴密地介紹了經濟學理念,並且有巨大的實用性,因此傳入之後引發了熱烈的反響,賈似道自然也備了幾份。看過之後,他確實認為這裡面講的很有道理,但也因此產生了深深的憂慮乃至惱怒——如果它們是對的,那豈不就是說我的諸多新政都是錯的了?
他自然能看出,柳安寫的這篇文章,是深受這三本書影響的。也正是因此,他才更加的惱怒,因為雙方爭論到現在,其實已經有點變味了——重商派明里暗裡的總是在揶揄和反對執政的賈似道,而重農派反倒支持他,這兩派的爭論,已經有了濃厚的朝堂黨爭的味道。而現在柳安作為候選官員卻旗幟鮮明的反對他,這是不想幹了啊!
「蛐蛐,蛐蛐……」
正在這時,書房左側突然傳來一陣蟋蟀叫聲,不過卻不是真的蟋蟀,而是京東商城出品的一台報時落地鍾。現在整點時分,一隻惟妙惟肖的黑頭將軍從鍾匣中探出頭來,鳴叫了十聲,又縮了回去。
賈似道被聲音吸引,看了過去。
這台鐘是前年他大壽時狄柳蔭送來的賀禮,因他篤愛蟋蟀而把報時的鴿子換成了蟋蟀的形象,本來他對其愛不釋手,但現在看著卻有些煩躁——又是東海人的東西!
本來,他與東海人是相當密切的合作夥伴。雙方一個在內一個在外,各取所需,互通有無,互相吹捧,逢年過節送點禮物過來,朝廷有什麼賞賜三七分帳,多麼愉快啊!
不過自從世祖去世,當今官家即位後屁事不關終天在後宮廝混,賈似道真正大權獨攬,也真正擔起了一個王朝的擔子,雙方之間就出現了越來越深的裂痕。
在外,東海國絲毫不忌諱自己的名義上的藩國身份,在不請示朝廷的情況下多次出兵攻伐他國,關鍵還都打贏了,簡直是一點面子都不給。
在內,東海國傳播妖言邪說,惑亂人心,甚至還庇護那些不遵守《公田法》的刁民,簡直是在圖謀不軌!
而這兩年來,他們肆無忌憚地從江南掠奪人口,今年更是大肆搶購糧食,這更嚴重降低了朝堂上對他們的觀感,不知道引發了多少彈劾,甚至都有人叫著要給東海國主除爵了。當然,賈似道頭腦清醒,沒有立刻去捅這個馬蜂窩,只是私下裡送信給狄柳蔭,讓他們收斂點。不過他們毫不領情,口上說著好好好,手上卻依然我行我素,實在可惡!
現在這場輿論風波的背後,顯然同樣有著東海人的影子,他們支持重商派搬弄是非,定然是想著自己也擴大在南朝的行動權力。而這會不會削弱朝廷權威、動搖他賈太師的地位,很明顯他們是不在乎的。
雖然東海商社依然每年給他輸送不少利益,定期還送些新鮮禮物,但現在賈似道已經不看重那些了,反而那些來自五湖四海的異域禮品讓他有點恐懼——這些泰西貨、波斯貨、天竺貨、南洋貨東海人都能不重樣地搞到,他們的勢力到底擴張到多遠了?長此以往,會不會勢大難制,成為又一個金、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