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再鑄鼎(2/2)
趙浩初拿了個本子出來,翻開念道:「3日的數據。南北清河和梁山泊水位持續下降;睢水還在漲,但在虞城一帶有改道的趨勢;渦水反常地降低了,但西邊的潁水漲了,或許是上游哪裡又改道了……」
鄭紹明聽了點頭又搖頭,沒什麼表示。但在旁邊聽著的郭守敬就驚奇了,忍不住出聲問道:「這幾條大河橫跨千里,竟能一日之間匯總過來,難道東海國真的有千里目之能嗎?」
郭守敬是在燕京舊城被東海軍俘虜的。說起來他也算是老熟人了,當年山東之亂的時候就被東海軍俘虜過,而且他這十多年來一直在修水利搞天文,人畜無害,城破的時候也沒搗亂,所以這次俘虜後也沒難為他,依舊讓他留在燕京城中生活。不過黃河大決之後,他這個水利人才又被想了起來,緊急請到了前線出謀劃策。
鄭紹明對他頷首道:「是電報通訊,郭先生要是有興趣,事後可以去學一下相關知識。」然後又嘆氣道:「可惜,即使知道了河水如何,卻也無能為力啊。」
東海國即使這二十年來飛速發展,但面對自然偉力還是太弱小了。他們當然也想將黃河立刻修繕完畢,但地圖上規劃得再好,實幹的時候能動用的還是只有人力。可要想修好黃河,需要的人力是以幾十萬計的,這又和出兵遇到了同樣的問題——就算能組織起幾十萬民夫治河,又怎麼把他們所需的衣食補給運過去呢?
郭守敬朝他拱了拱手,說道:「無能為力,倒也未必。其實此時任黃河自流未嘗不是個好辦法,上古禹聖便知堵不如疏,如今中原千里無人,黃河再泛也禍害不了多少人,正可靜觀其變,待新河道自成,再設法鞏固。相比在舊河道反覆加堤,此策可要長遠多了。」
鄭紹明和趙浩初都點了點頭,這差不多也是大會的一致意見。黃河每隔一段時間都要泛濫,本質就是泥沙堆得太多,自然要向低處流動,強行拘束黃河只會讓危機越來越重,甚至不如主動改道。只是黃河流域一向是人口密集之地,改道所帶來的衝擊是不可容忍的,不幸或幸運的,如今中原的殘破正給這個策略帶來了機會。
「苦盡甘來,危中有機,這便是涅槃啊。」鄭紹明感慨道。
但很快他又搖了搖頭,對郭守敬問道:「可是等有朝一日新河道修好了,泥沙還是會不斷堆積,隱患還是會逐漸積累,但到那時我們可就沒有再一次改道的可能了。郭先生,你有辦法能改變這一點嗎?」
郭守敬正了正衣冠,朝天一拜,說道:「自夏禹以來,歷代君王無不以治河為第一要務,河興則國興,河亡則國亡。河之興旺,非在於河,而在於國。河決之時,大多不是河況不可挽回,而是吏治潰敗,無力治河了。是故,欲要治河,必先治國!」
鄭紹明哈哈一笑,又向南看向了藍天綠野上奔淌著的黃水:「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中原與黃河,這一對冤家般的組合,幾千年來一直主導著華夏民族的生活。
中原,作為世界上最好的農業區,養育著無數的人口,孕育了輝煌的文化。然而這麼一片沃土上,卻有著黃河這條世界上泥沙量最大的害河,為流域中的人民帶來了無窮的苦難。
正所謂,福之禍所依,但同時也是,禍之福所倚。
黃河帶來了無窮的苦難,但這苦難也塑造了這片土地上的人。為了治理黃河,整個流域不得不齊心協力,組成一個巨大的國家,如此才有足夠的力量和執行力去從頭到尾治理這條大河。因此,華夏民族才會有獨一無二的大一統觀念,而黃河的興衰也會與國家的命運息息相關。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母親河」之名名副其實。
黃河得治之時,國泰民安。而當黃河頻繁出事的時候,一個王朝往往也面臨終結了,自古至今,這一點被反覆驗證著。
能否治理黃河,就是一個王朝最大的合法性來源。金、元之所以被認作正統,就是因為國初他們用心治理了黃河,而當黃河脫韁之時,它們的滅亡也就來臨了。
鄭紹明又看向郭守敬,問道:「郭先生,那你認為該如何治國呢?」
郭守敬一愣,連忙推脫道:「在下才疏學淺,不敢班門弄斧。」
鄭紹明笑了一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你儘管說就是了,尤其是治河這一點。」
「那在下就獻醜了。」郭守敬咳嗽了一聲,然後正色道:「欲天下大治,須得有聖主,有朝廷,有精誠官吏,有如臂指使的強軍,鑄九鼎以定九州,在黃河沿岸設六百河站,常設八千河工……總之,只有一統天下、開天闢地的新朝方可做得此事。」
趙浩初長出了一口氣,嘆道:「所謂『定鼎天下』,說的便是這個樣子了吧。果然是需要一個偉大得國家才能做到的事啊。」
河水滔滔,依然在向南奔流著,沒有停歇的跡象。但放眼向遠處望去,在泛濫區之外,無人看顧的地方,各種野生植物茁壯地成長著,將這一大片大好平原覆蓋上了綠色,生機勃勃。
鄭紹明環首四顧,背手道:「那就讓我們來建立一個這樣的國家吧。」
第九卷-射鵰行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