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日本病了,其名為錢(2/2)
12月12日,肥前國,佐賀城。
肥前國守護武藤資賴在城頭走了一圈,看著城下稀稀拉拉的一幫子御家人武士,眉頭大皺:「就這些人?真是不成體統!」
武藤資賴是少貳家的當主……呃,看著是兩個姓,但跟名越氏又姓北條是一個道理,他本是武藤家的人(這武藤家是日本名門藤原家之後,後來去了武藏一帶過活,就改氏「武藤」),是當初鎌倉幕府的重臣之一,後來被發配到了九州,擔任監管西海道各國的「鎮西奉行」,位高權重。因此這武藤資賴就在九州建立基業,新創了少貳氏一脈,所以他又可以被稱作少貳資賴。
武藤資賴擔任鎮西奉行數十年,近來深感年紀大了精力不濟,就卸任給了兒子少貳資能,自己來做了這個肥前國守護。他到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徵召各地御家人入佐賀,熟悉熟悉他們的面孔,檢閱檢閱他們的武藝。
結果沒想到,命令下去一個月之久,才徵召到這點人過來,而且其中不少人大腹便便松松垮垮,完全沒個武士的樣子。
他感覺一股怒氣湧上心頭,壓抑不住,也不想壓抑,當即就點出一個穿著淺紅色袍服的御家人,問道:「下田,你身為福世地頭,本當率二十七名精壯武士來上番,為何只到了十三人,連一半都沒有?」
姓下田的富態武士慌張說道:「守護,這,我……您有所不知,我們福世臨近海邊,不少人就被外來的海商僱傭去,尚未回家。您,您放心,若是有戰事要用到他們,我回去就給他們家裡寫信,等他們回來就不會再走了!」
「混帳!」武藤資賴罵道:「你們身為御家人,身為武士,就是該呆在家中,日夜磨練武藝,以待守護和幕府徵召的。現在為了錢就聽宋人和商人驅使,豈不是自甘墮落嗎?」
「是,是,您教訓的是!」下田慌忙說道。然而心裡卻很不屑,你說的這麼大義凜然,平時我們養不起家,難道您出錢啊?
他只敢想想,隊伍另一邊卻有一個武士真的哭喊了出來:「守護大人,我家已經窮困潦倒,半年前出生的兒子都賣給別人了,求守護大人救濟啊!」
「什麼?」不少人都往那邊看去,武藤資賴更是喝問道:「你是誰,是出什麼事了?」
「在下藤田,家……」此人說著說著,嚎啕大哭起來,好不容易才說了個明白。原來他家道中落,父親又得了重病,不得不將土地賣給商人換錢治病,然而病沒治好錢也沒了,還從地頭墮落成了空有武士之名的一介白身。之前他還打算出海去闖蕩,結果收到了佐賀的徵召,就過來碰碰運氣,看武藤守護能不能大發慈悲拉他一把。
武藤聽了後很是驚訝,問道:「去年幕府不是頒布了新制,禁絕高利貸,更不准買賣土地和人口麼?為何你還會淪落至此?」
成也封建敗也封建,幕府因封建制度而建立了對全日本的統治,也因封建制度被不斷侵蝕著根基。隨著領地的不斷分割,封建主逐漸變得窮困。與此同時,日本的整體生產力卻並未削弱反而增長,而隨著海外銅錢的流入,商品經濟日漸興起,商人和金錢的力量不斷壯大。相比之下,基層武士的困境就更悲慘了。
鎌倉幕府也知道這一點,知道武士不存,自己的根基也就不存,因此一直在試圖救助他們。就在去年,鎌倉就推出了一項「弘長新制」,以「改善民生」,主要內容是限制僧侶、限制商業、限制高利貸、嚴禁人口買賣等等。但是,意圖很好,可怎麼執行呢?
藤田哭訴道:「借給我家錢的那個商人據稱是山陽道武田家的,我家如何能忤逆?拿著新制去找他說理,他非但不理,反倒打了我一頓,還說『要不是要留你還債,就把你狗腿給打斷!』……守護,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武藤資賴也氣道:「竟有此事!」
一個武士的破產,不光是他自己一個人的事,還是關係社稷根基的大事——這個武士本身無法為幕府服務了,而購買了他的土地的另一個人,由於土地來自於自己而不是幕府,難道會對幕府有一丁點的忠心嗎?
當下他也沒有心情檢閱了,解散隊伍各回各家,自己也回家思考去了。
實際上武藤資賴擔任鎮西奉行多年,對博多商貿的興盛和各地御家人的衰敗早已知悉。只是過去他高高在上也沒怎麼太過重視,直到自己實地考察過,方知已經嚴重至此。
他命家人從庫中取出一串銅錢——他身居高位,當然也收藏了不少銅錢——先是仔細地拿在手裡,像數念珠一樣一枚枚撥過去,情不自禁露出喜悅和滿足的笑容。然而,嘴角剛翹,他就回想起今天藤田哭訴的慘狀,手像觸電一樣抖了一下,將剛有了些溫度的銅錢扔了出去:
「此物,有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