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崩解(2/2)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董文炳顫抖著發出笑聲,茶都抖了出來,「想當年,老夫隨皇帝攻鄂的時候,於淮西遇一『台山寨』,久攻不下。老夫親往寨前,喝曰『不降便屠』,果然守軍驚懼而降。那時想來,是何等威風,我還鄙夷那些宋軍竟是如此膽小,哈哈,如今輪到自己了,這滋味還真是不好受啊,哈哈,哈哈哈……」
董文炳一員戰場上冒著槍林箭雨面不改色的猛將,如今遇到屠殺的威脅,卻也如同常人一般害怕了起來。這倒不是說他怕死,而是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因戰而死自是死得其所,現在卻莫名其妙就要被殺雞儆猴了,實在是死得太窩囊。
而且他這麼一死,恐怕會給同僚們做出一個很不好的示範,將來若是敗了,史書很可能就會從他這裡開始記起……
夏有書奇怪地看著他做出臨終表演,等到他的表情由悲傷變成決絕之後,才咳了一聲,說道:「呃,董將軍,很遺憾,我也不想的,但是,也沒辦法,我們東海商社一向的規矩就是這樣的,有規矩就要執行……所以,那個,我們一向反對『不教而誅』,或者說法律不追溯以往,所以既然董將軍之前不知道我們這個口號,那麼也就用不到將軍身上。所以,就需要將軍在我們這裡盤桓幾天了,將軍可以寫幾封信,我們給你送回去,等人把贖金送過來,將軍就可以走了。以董將軍的身份,五萬貫還算合理吧?」
董文炳本來已經做出了一副大義凜然的表情,後來越聽越不對,這又是不教而誅又是贖金的,難道……不用死了?
「夏將軍,你是說,我是無心之過,所以不用守這條規矩?」
「確實如此,哦,不過您現在知道了,那就下不為例了。哦對了,我們已經製作書信石碑報刊散去濟南那邊,所以在程序上視為已經盡到了告知義務,下次再有人裝作不知道,那可就不行了。」
「呃……」看著夏有書這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董文炳是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是該罵他無恥呢還是該稱讚他有古之名士之遺風呢?而且現在想想,「五萬貫太多了吧,老夫先父早甍,自幼家貧,想拿出這麼多錢實在是沒辦法啊。」
「這哪裡多了?」夏有書義正言辭地說道:「董將軍何等人物?若是贖金少了,說出去給旁人知道了,豈不是會怪我東海軍小看了將軍,罵我們有眼無珠?就像那嚴忠嗣之輩,若是也要五萬貫贖金,董將軍難道不會感到羞辱嗎?就算是為了將軍的名聲,這贖金也一分錢不能少!而且,將軍是為大蒙古帝國而戰,那忽必烈皇帝,那史天澤合必赤他們,難道不應該為將軍出錢嗎?要我說,五萬貫還少了,該十萬貫才對!」
他這一條條的,儼然一副為董文炳著想的樣子,聽得後者是一楞楞的。「這樣,也行?」
……
與此同時,在千里之外的開平。
開平城作為忽必烈的根基之地,雖然建成的歷史不長,但是五臟俱全,皇宮、官衙、府邸、民坊……應有盡有,關押犯人的地牢自然不會例外。
就在城中某處地牢之中,王文統正對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提筆在桌案上寫著什麼。
他本應在四月份就被處死,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刑期卻一再拖延,直到今日依然安然地坐在陰暗潮濕的牢房中。而且最近條件還略微改善了些,吃喝不用說,甚至還允許他借來紙筆寫些文字自娛自樂了。
其中原因,外面的人一概不向王文統透露。但他自然也能猜想出一些,多半是因為濟南戰事又起了變化,而且是不利於朝廷的變化,所以才會留他一命,看能不能起到什麼作用。
不過,王文統卻沒有因此產生什麼情緒波動。經此大劫,他已經心如止水、生死看淡了,終日只與油燈紙筆做伴,也從不去向獄卒打探什麼,很是有點以牢為家的感覺了。
就像現在,欄柵之外的走廊上傳來腳步聲、吆喝聲、鐵鏈聲,他也依然安之若素,不去抬頭看發生了什麼事,一副穩如泰山的樣子。
「王以道,好雅興啊。」
直到一聲有些熟悉的問候聲傳來,他才驚愕地抬起了頭,然後認出了對方的身份,更加驚愕了起來。
「嚴紫芝,怎麼是你,你怎麼會?」
來人正是前東平萬戶總管嚴忠濟!而且他此來並不是探監的,而是穿著與王文統同樣的囚服,被關押進了隔壁的囚室!
嚴忠濟呵呵一笑,說道:「我現在跟你一樣,都是反賊啦!我那好弟弟,拿整個東平獻了南朝,皇帝盛怒之下,我就只能來陪你了!」
王文統先是一驚,又是一怔:「怎麼會……此中關節尚且不論,囚禁紫芝怎麼看都是下策,即便東平反叛,也該將嚴兄榮養起來,以備日後再有變故啊!」
突然,他記起了自己的身份,不禁笑了一下,又豁達的說道:「事到如今,我還擔憂這些幹啥?紫芝兄,既來之則安之,也別去管外面的俗事了。紫芝鎮守一方數十年,於民事財事必定多有高論,我正在寫一本《錢鈔論》,你來幫我參謀一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