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測地術(2/2)
等他見到這套《測地術》,深深為其中的精妙數學原理所震撼,這才收起了功名利祿的心思,虛心向王泊棠請教起來。
王泊棠別看穿越後一直在商業部幹活,但他之前可是干建築結構設計的,對這些三角學知識是手到擒來。等到了一個天晴的日子,他就拉著秦九韶和賈府的幾個下人,搬著測量儀器,來到了西湖雷峰塔邊,做起了實地演示。
其實這工作由鄭林來做更合適,他們海軍對各種測距方法研究得很透,他又是打炮出身的,這是吃飯用的學問,不看書都能輕鬆講解個一二三出來。不過,誰讓他遠在慶元府呢。
經過王泊棠的簡單講解,秦九韶很輕易地就理解了比例原理,不過隨即他又產生了疑問:「王君,道理確實如此沒錯。但此時我們之所以能測出雷峰塔之高,是因為我們可知雷峰塔之遠,但若所測之物不知何遠,譬如位於群山深處、大河對岸,那又怎能測出其高呢?」
「這就是第二章的用處了,秦公,請看。」
王泊棠點點頭,感覺裝逼的機會終於到了,吩咐賈府家僕把兩台儀器分別搬開,用繩子測好距離,在正好相距一百米的兩點固定下來。
他帶著秦九韶站到一台儀器旁邊,調整了一下兩根水平懸臂的角度,其中一根對準另一台儀器,另一根對準了雷峰塔,然後將兩根懸臂之間的夾角讀了出來,又對另一台儀器也如法炮製。
秦九韶似乎看出了點門道,若有所思的樣子。王泊棠又拿出一張紙,上面如棋盤一般畫著密密麻麻的經緯線,鋪到一張平木板上,然後取出直尺和量角器,又拿出一支鉛筆。
他正要開始繪圖,秦九韶卻搶先說道:「原來如此,兩台測地儀距離既知,那便知三角形之一邊,又知兩角之角度,兩角夾一邊,此三角形便可繪出。如此一來,三角之垂可輕易測出,如此簡單,卻又如此精妙!實在妙哉!」
王泊棠有些尷尬,我這還沒畫呢,你怎麼就全知道了,這讓我還怎麼裝逼?只好拱拱手佩服地說道:「不虧是秦公,一點就透。」
秦九韶捋著鬍鬚,笑而不語。
其實他對三角學是有深刻研究的,他的《數書九章》中,提出了著名的「三斜求積術」。所謂三斜求積術,就是對於一個三邊各不相等的非特殊三角形,知道了三邊長度,如何求此三角形面積的方法。這是一個涉及了多次平方再開方的複雜公式,秦九韶在書中直接給出了公式,並未給出推演過程,但既然他能得出結論,必然是對三角學進行了深入研究才能得出來的。就《測地術》這點膚淺的幾何學知識,只涉及平面三角,球面三角壓根都沒提,其實對他來說完全不在話下。只不過東海人用的表述方式和他習慣的古典數學不是一個系統,所以需要一段時間適應罷了。
王泊棠留著冷汗,在紙上把三角形畫完,然後拿尺子在三角形上做了條垂線,測出了垂線段的長度,換算一下就得到了雷峰塔的水平距離……做到這裡,他突然靈機一動,向秦九韶問道:「秦公,如今之法,是先在紙上畫出三角形,再測量垂線,折算成實際距離。秦公可有辦法,不需繪圖,直接用這一邊兩角算出距離?」
秦九韶聞言一愣,開始思考起來。這個問題乍一看簡單,深思一下又很複雜,再進一步思考,似乎跟三斜求積術的原理有共通之處。他想了一會兒,抬頭一看王泊棠正在壞笑,也不讓他賣關子了,說道:「還請王君見教。」
王泊棠終於逮到了裝逼的機會,一邊在紙上畫著,一邊說道:「秦公請看,任意一個三角形,都可分為兩個直角三角形。根據我們東海人的叫法,銳角的對邊與鄰邊之比稱為正切,反之則是餘切,不管三角形有多大,只要銳角的角度是一樣的,這兩個值便不會變,藉此便可進行很多計算。」
秦九韶點點頭,正切按古典數學的說法就是勾與股的比值,雖然並未形成系統的三角函數,但勾股比值不變這個概念還是有的。
「既然垂線之長未知,我們便以一符號代替,嗯,就用這個叉替代吧……」王泊棠翻到測地術最後附帶的三角函數手冊,在上面查出了兩個餘切值,繼續說道:「左角79.3度,餘切為0.189,此段鄰邊長即為0.189乘叉;右角84.0度,餘切0.105,此段鄰邊長即為0.105乘叉。兩者相加,即為已知的一百米,也就是0.294叉等於一百米,額,這個叉是等於……」
為了便於理解,王泊棠沒用阿拉伯數字,此時數學界通用的算籌寫法他也不會,於是寫的都是漢字,速度很慢,在他正要列算式算數的時候,秦九韶已經搶先給出了答案:
「三百四十米。」
王泊棠驚訝,飛快地換用熟悉的符號列出算式進行驗算,結果果然沒錯,於是佩服地拱拱手。
秦九韶嘆了一口氣,道:「這是天元術啊。你們既然從北地而來,可曾學於李敬齋?」
天元術?那是什麼?李敬齋又是誰?王泊棠一臉懵逼地看著秦九韶,搖頭道:「回秦公,李敬齋此人我們並未見過。」
「李冶李仁卿,敬齋居士,此人你們不知?」秦九韶有些驚奇,「真是怪了。如你們這般『設未知之數如某』的辦法,就是李敬齋的天元術。李敬齋是北人,金亡後不仕,但於術數之道是有真才實學的,前幾年曾寫成一套《測圓海鏡》,其中就多用了天元術。你們用的三角之學,其中也頗多涉獵,不過他所鑽研的,多是三角與內圓的關係,不是你們這般勾股的學問。對了,」
秦九韶拿過那本三角函數表,指著上面用漢字寫成的「零點一三七」等數字,繼續說道:「如此這般,把分數寫成小於一的小數,也是他愛用的方法。要是外人不知道,單看你們的學問,說不定還真會以為你們是李敬齋的弟子呢。呵,怪了,難道真是大道至簡,殊途同歸?」
王泊棠這下子真有些目瞪口呆了,本以為這是劃時代的學問,沒想到居然有人已經研究過了?
不過秦九韶還是給他面子的,他拿著那張三角函數表說道:「依我來看,這套《測地術》,測遠法和測高法都是『術』,雖然精妙,但知曉原理便不難。而這三角之學則是真正的『道』,看上去簡單,但深入鑽研下去,奧秘無窮啊……這張『三角函數表』,竟能細緻至十分之一度,難以想像,這得多少大家窮經誥首才能編制出來。單是此表,便是無上珍寶啊……若是太史局那幫廢物見了,不知得多麼驚為天人!」
王泊棠害羞地摸摸鼻子,三角函數表當然不是他們自己算出來的,那得用泰勒級數展開一個個算過去,多麻煩啊,實際上都是用excel拖出來的……
太史局就是南宋觀測天文、制定曆法的機構,相當於欽天監,秦九韶罵他們都是廢物,這倒是真沒錯。宋朝現行的曆法,大體上仍然沿用唐朝的曆法,曾經多次修修補補,但是因為太史局水平不行,精度始終不盡人意。嶗山學宮的王聞之和劉素曦因此對現行曆法頗多吐槽,甚至動了自己編制新曆的想法。
歷史上,秦九韶曾經一度被召去修歷,但是因為那時他已經投靠吳潛,所以被賈似道一派的人多次攻訐,最終不了了之。新修歷最終也不怎樣,要一直到後來郭守敬主持編制《授時曆》,中國才重新有了精確的曆法。
但現在似乎有了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