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認捐(2/2)
張正義有些意外,一個奢侈品商人,找我幹什麼?不過面上依然客氣:「廖先生請坐,不知此來所為何事?」
廖青峰遲疑了一下,掏出一份禮單遞給張正義,然後在旁邊的座位上坐了下去,只敢坐一半。「聽聞東海大軍在西方抗擊韃虜,在下雖然只是一介商賈,但也是東海國治下子民,自然知道報國的道理。本人雖然不能上場殺敵,但也願意報效朝廷……在下願此後每年上繳百兩白銀的稅賦,此次一次帶了了前三年的份例。」
張正義一愣,打開那份禮單一看,果然有三百兩白銀,下面還列著幾樣尋常的禮物。
這可真是奇了怪了,難道還真有人願意主動納稅的?剛才他在縣議會好說歹說,不過才要求五千石的增稅,這三百兩銀子換成糧,差不多得有一千五百石了啊!
他當然不信這廖青峰是真忠心才捐錢的。「東海國」的招牌才掛出來幾年?連他這個前首席都不敢說多愛呢,更何況這個八桿子打不著的商人了。於是他合上禮單,直接問道:「廖先生是有何事所求?事先可說好了,這福山縣裡的事還是由議會作主,我可干涉不了。」
廖青峰身體前傾,緊張地說道:「不敢,不敢,無需勞煩專員。在下只是想……捐個議員身份,想來,這一年一百兩,也沒幾個議員能達到這數吧?」
什麼,議員也能捐的?呃,還真是捐的。
張正義剛才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仔細一想才回過味來。
福山等自治縣的議員身份是根據納稅多少確定的,然而由於歷史遺留因素,東海商社在控制區內沒有開徵商稅,這個「納稅」指的只是田稅,只有地主能享受,商人就是再有錢也參與不進來。
不過各個城的自治商會和議會倒是會對城內的商戶攤派一些費用,這些費用會用來維護市容或者被老爺們瓜分掉,反正是交不到稅務部那裡。因此,商人們即使同樣有負擔,也無法從東海商社那裡「購買」到權力。
這麼說起來,不征商稅,豈不是對不起他們了?
說起來,現在東海商社直接控制的膠東區域,有四種治理模式並行存在。
第一種是大家都熟悉的直接治理,統合部派出多部門混成的工作組,進駐某一城市,對區域內的行政事務進行精細化管理。這種模式效果最好,收稅效率高,基礎建設和經濟發展工作也做得更好,然而由於需要大量高素質人才,所以難以擴張,目前只能在自建的三個市和即墨、登州蓬萊、萊州掖縣三地實行。
第二種是附庸統治,也就是寧海州的情況,濰州和密州也有些類似。商社不插手地方事務,由當地的傀儡政權自行治理,只需要名義上服從東海商社,並且允許商社在區域內自由進行經濟活動就可以了,連上貢都只是象徵性的。這種模式的治理效果自然最差,但好在商社幾乎不需要操什麼心,說起來,等到明年,寧海州的第一個委託任期就結束了,到時候該怎麼辦呢?
第三種和第四種都是「自治」,前者是在膠西、高密、萊陽三地實行的「商會自治」,後者是在福山等縣實行的「議會自治」,看起來很像,都是由許多地方實力派自行治理,但實際上差別還是很大的。
商會自治,這種模式其實與其說是自治,不如說是「貴族共和」。它緣起於當初商社力量還很弱小之時,當時他們無法對膠西實行有效的統治,否則非得激起強烈的反抗不可,因此只能將權力委託給膠西城的實力派,任由他們自行治理縣城事務。
這個「商會」的成員實際上並不是商人,而是設立商會之時的地方實力派,商會也沒有成文規定成員的進入和退出機制。所以,他們實際上就是東海商社所冊封的「貴族」,被商社授予了這一座城的治理權。不過治理範圍也就僅限於縣城,縣城之外的農村區域的收稅權仍然屬於東海商社。
而「議會自治」則正好反了過來,議員的主要來源是農村,大都是有名望(和財力)的鄉紳,農村的治理權也歸屬於他們。這一模式的存在不是因為商社力量不足,只是因為無法對它們有效治理,所以將治權「出售」給鄉紳們。而且這次商社學乖了,從一開始就制定了完備的法律體系,議會的組成和解散、議員的選舉和退出都寫的明明白白,哪天要收回自治,也有法可依。
但是沒想到,這裡還是留下了一處紕漏,也就是商人的地位問題。東海商社對議員選票的定價是按田賦來的,不交田賦的商人自然就享受不到這個待遇,這就讓他們在政治生活中處於了劣勢……從社會發展的角度來說,這很不利啊!
張正義思考了一會兒,問道:「廖先生,你對福山縣這兩年的新政是如何看的?」
「自然是善政!」廖青峰下意識地拍了個馬屁,然後說起了正題:「還政於民,這是亘古未聞的大善事啊。只是有些人得了權勢,不想著造福鄉里,反而欺壓良善……」
張正義又問了問,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鄉紳們掌了權之後,選了縣令出來掌管一縣政務。古代城市治理雖然不像後世那麼繁雜,但也有不少事要做的,抓捕盜賊、清理衛生、修橋補路等等,這些事都需要縣令來組織。如此一來,自然是要經費的,但議員們已經給東海商社交了一份稅,肯定就不願意再交一份了,於是就通過議案,允許縣令對城中商戶徵收一筆商稅,用這筆收入來維持市政。
議定的商稅稅率是十稅一,這個稅率實在不低,但也不是高到離譜,像廖青峰這樣的商人也並非承擔不起。
不過,現在又沒有電子轉帳和稅控機,稅吏如何能知道商戶的營業額到底是多少呢?所以就只能看著收了啊!城中不少商戶,都與議員有或多或少的關係,稅吏不敢太難為他們,而廖青峰偏偏就沒什麼背景,不正是一頭好肥羊嘛!
這一年多來,廖青峰被勒索得苦不堪言,幾乎就想把這份產業盤出去另尋他處經營了。但是現在局勢穩定,鄉紳們又地位驟升,手頭寬鬆了不少,他這珍玩行賺錢還不少,所以到底狠不下這份心。
前陣子,張正義來福山縣巡察,一早就有消息傳出來,說這位大員是來勸捐的。別人對此或是惶恐,或是有一分看熱鬧的心態,只有這廖青峰靈機一動——若是趁此機會,我去給這位張專員奉上一筆銀子,捐個議員的位子回來,以後的生意不就好做多了?一年百兩銀,雖然不少,但相比稅吏勒索去的那些還是差遠了,更別說說不定還有機會更上一步了……
張正義耐人尋味地看著這位商人,看得後者頭皮直發麻,差點心理崩潰頂不住了,才突然說道:「好!廖先生有此拳拳報國之心,我自然是該成全的。這份銀子我便收下了,稍後我寫份回執給你。不過此事畢竟關係甚大,我需要給上面請示一下,無法立刻辦成,還請廖先生回去稍候,不過一月之內必然有消息!」
廖青峰大喜,也不知道該用什麼禮節,差點就要跪下。
張正義連忙把他拉了起來,差點嚇出一身冷汗。這要真跪下了,又傳揚了出去被全體大會聽到了,編排一個「收買人心」的嚼頭,以後他還要不要做人了?於是趕緊送客了。
送走廖青峰之後,張正義拿著那份禮單坐回了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琢磨了起來。
登萊四個自治縣之內,像他這樣的人該不少吧?南面三個自治縣,也未必沒有這樣的需求,此事似乎大有文章可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