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呼之欲出(2/2)
這幾天,他就帶人繼續在華亭縣和周邊轉轉,一邊尋找種棉花的小散戶零星收購一些,一邊也是考察一下江南農村的風土人情,看看有沒有市場潛力可以挖掘。
江南富庶天下皆知,城裡那麼發達,鄉下也不會差多少吧?好好開發一下,豈不是一個巨大的市場?
不過,之前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臨安、慶元府這樣的大城市裡,對南宋的印象就是高度的富裕與繁華,但是這次往鄉下一走,卻看見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各個鄉紳、地主、豪商,確實富裕得很,但是尋常的自耕農和佃戶,生活卻極為窘迫和困苦,甚至連北地的農民也不如!
這大大出乎了狄柳蔭的意料,他本以為江南的農民就算不能說富裕,但至少該比膠東那些可憐巴巴的農民強吧?然而情況還真不如……
膠東雖然水土條件不如江南,名義稅率也更高,但至少有大量的無主地,農民總是有另一個選擇的。而宋朝一向有「不抑兼併」的傳統,南渡之後,為了安撫士人和本地鄉紳,更是縱容他們。結果就是,絕大部分的土地已經被少數上層階級兼併,而宋朝沉重的稅賦就壓到了普通小民身上。辛苦一年的產出,自己吃一點,交了租子,交了稅賦、還要服勞役,幾乎就剩不下什麼了。
明清時期臭名昭著的「加耗」,也即在正稅之外還以「運輸損耗」為名向農民徵收額外稅收,就是南宋始創的。到了現在,江南農民交一石正稅,往往要附加兩石至兩石五斗的各類加耗,算下來,光是這個田稅就不比膠州農民低了。而且除了納糧之外,還要繳納錢、絹、布、茶等稅收,這些在北方由於經濟水平和行政水平低,早已折算成糧稅了。
在常規性稅收之外,還常有臨時的「科配」,往往需要一次繳納相當於數年正稅的錢糧。此外,如果朝廷急需物資,還會向民間「和買」,也就是以一個象徵性的價格強制購買,基本等於明搶了。
在此基礎之上,南宋才有可能一度實現近億貫的歲入。當然,日積月累,隨著官僚系統的老化,現在也收不到那麼多了。也是因此,賈似道才會出台那麼多斂財的政策。
「也是啊,臨安那樣的城市,有什麼特別的產業嗎?那麼富裕,憑什麼呢?」
北宋時的開封、南宋時的臨安,都是極度發達、規模極大、市民普遍富裕的城市,遠超同期普通城市水平。然而,為什麼會是這樣?
是因為周邊農業特別發達嗎?確實發達,但也沒比同時代其它城市更發達。
是因為有獨特的商路匯聚嗎?確實有,但也沒比其他商業城市更多。
是因為有成規模的手工業嗎?確實有一些官營工場,但效率和規模也並不出眾。
實際上,這兩個超規格的國都,真正繁盛的只有因消費而生的各項娛樂業。本質原因,就在於這樣的巨型城市不是自發發展起來的,而是被催生出來的!
朝廷從各地刮來了天量的財富,集中流入了首都,被分配給了皇室、親貴、朝廷官員、禁軍等人。城中大部分產業都因這些人而生,也因此分到了一點利潤,從上到下一點點傳遞下去,衍生出多層次的消費產業,從而導致了這些城市虛假的繁榮。
說到底,只是無根之萍罷了。一旦系統性崩潰,也只能煙消雲散,被打回原形了。
「算了,救不了。」狄柳蔭搖搖頭,收回思路,又看了看手裡新收上來的一卷棉紗,旁邊那個滿臉皺紋的農夫正期待地搓著手,對他討好地笑著。「還不錯,二十錢一斤,我全要了。」
大事操心也沒用,還是先管管手裡的棉花吧。
……
1261年,10月23日,中央市,市北工業區。
「請想盡一切辦法,儘可能提升棉布的產量,不用擔心銷路問題,不管你們生產了多少,我們都能賣的出去。市場就像一張無邊大口,貪婪地吞噬著每一點棉布,請再加油一些吧。」
鄭紹明放下手中的信,無奈地苦笑了出來。
這封信是商務部的黃鶴寄來的,為的是催促他盡力加快棉紡織品的生產。
隨著天氣越來越寒冷,棉布和棉質成衣的銷量也暴增,後勤部各個工坊生產出的棉布幾乎沒有庫存時間,出來一批就被運走一批,他們加班加點,仍然滿足不了市場需求。
史若雲版的管委會上台後,大刀闊斧的改革暫時沒有,但是細節處的改良一件接一件。就比如說,這後勤部和商務部之間也開始了貨幣化結算:商務部採購的棉花供應給後勤部,不再是無償調撥,而是按市價計價;相應的,商務部從後勤部領用成品棉布和衣物,也不再是免費拿,而是計價付錢。
雖然這只是在帳本上多記了幾個數字,並沒有實質性變化,但是相關部門看著自己帳戶上的理論資金數額不斷上漲,工作積極性總歸是上升了一些。根據新規矩,雖然這帳戶餘額仍然是商社的而不是個人的,但是部門幹得好,年底也是會多少有些個人獎勵的。
鄭紹明披上了外套,決定出門去檢查一遍今天的生產狀況。他沒有直接去車間,而是先去了河邊一處測量水位的標尺旁邊,看著水位又降低了一點,不禁皺起了眉頭。
晚秋到初冬的這段時間,是後勤部一年中最忙的時間。一是因為市場需求在此時最大,二也是因為農忙季結束後,大量勞動力閒了下來,可以進入工坊做工。其實還有一個三,那就是進入冬季之後河水就要封凍,生產力大受影響,所以冬天的需求就必須在此時提前做完才行。
鄭紹明抬頭看了看下游。市北工業區依河而建,光是屬於後勤部的紡織工坊就占地上千畝,一個接一個的「花生-2」水車插在水裡,帶動著車間內的機械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好一個繁忙熱鬧的景象。然而,這副熱鬧的景象,卻持續不了多久了。
「小雪,大雪,冬至……今年能堅持到哪天呢?唉,要是冬天水車也能動就好了。」
鄭紹明無奈地嘆了口氣,往最近的預處理車間走去,看看今天能不能安排個夜班。
從當初一個簡單的廢棄水車開始,東海商社製造出了形形色色的水力機械,而這些機械也為東海事業提供了巨大的推進力,讓東海人憑藉幾十萬人的偏僻一隅就爆發出了強大的力量。然而,隨著產業規模的發展,經濟活動的日益頻繁,受季節影響嚴重的水力也開始顯現出了局限性。
最初,這個局限性還可以調整自己的計劃去主動適應,可是到了現在,這個局限已經越來越難以忍受。他們急切需要一種新的、強力的、不受天氣與季節因素影響的、更好的動力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