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與你何干(1/2)
景炎七年,12月17日,通州(南通),靜海縣。
靜海縣城的縣衙之中,三名中年男子正對著一張書桌坐著。
其中,坐在東側的長須瘦削男子是縣衙的書吏鍾禾,而坐在西側的兩人更顯富態,一人姓孫,另一人姓郭,是來過戶一處土地的。
郭員外是本地一富戶,家裡的田地就在縣城旁邊,本是頂好的地角,地價和租子都令人艷羨。不過這段時日來南北局勢緊張,人人風傳戰事將起,那些居於鄉間的還好,城裡人和近郊居民可都人人自危了——一旦夏軍打過來,城牆周遭不是最容易倒霉的?
所以郭員外就打算忍痛把家裡的地盤出去,找個安生地方避難,只是當地人想法都與他類似,哪有願意接盤的?
所幸,前不久從江西來了一位孫員外,或許是不懂行情,竟然想把這塊地買下來。雖說出價很低,但郭員外急於出手這塊燙手山芋,見有了買家那是欣喜若狂,沒怎麼還價就同意交易了。
不過這孫員外仔細得很,寫了文書議定價格、交割方式,又設宴請了鄉鄰父老做見證,這還沒完,最後要來縣衙讓官府把地契登記在冊、蓋上大印,把白契變紅契,才算放心。
鍾禾對此其實是有些意外的,因為這官府的牌子都不知道還有多少時日能掛了,居然還有人主動過來要過戶的。但也無所謂,他當年從父親手中接了這書吏的班,他父親也是接祖父的班,一家幾代人都積年為吏,對這個過戶流程已經輕車熟路了,費不了什麼功夫。
他對郭孫兩位員外問明來意和契約情形後,很快就麻利地驗明舊契、書寫新契、登記備份。不過,他拿出官府印鑑後卻遲遲不在新契上蓋下去,而是慢條斯理地讀了起來,令人心焦。
聽他讀了半天,孫員外終於忍不住了,從懷裡摸了一塊十分錢牌出來,光明正大地放在桌上遞給了鍾禾。
鍾禾眉頭一挑,把錢牌收攏到袖中,呵呵一笑,這才放下地契,取印在上面重重一蓋,又拿起來吹了吹,遞給孫員外,說道:「那便恭喜孫員外新得產業了。」
孫員外拿著地契反覆看了看,確認無誤,這才放下心來,對鍾禾抱拳道:「有勞鍾公了。」
然後他又對郭員外笑道:「承蒙郭員外割愛了。」說著,就把一張紙片交給了郭員外。
郭員外定睛一看,是四海行的一張支票,數額正是之前約定的買地錢。四海行是夏國最大的社營銀行之一,再戰亂也亂不到他們頭上,把錢存在那裡面可比在自家挖地窖還安全許多。他當即笑納了,對孫員外堆笑道:「孫員外真是爽快。」
完成交易,他心頭的大石終於落地,提著的氣鬆懈下來。
到了這塵埃落定的時候,他一直以來都有卻因為怕干擾交易而不敢說出來的疑惑終於能釋放了,轉頭對孫員外問道:「孫兄,說起來,眼下這當口夏軍不知何時就打過來了,江南江北人人自危,你怎麼反倒逆市買入土地呢?」
旁邊的鐘禾也一直有此疑問,聽聞之後豎起耳朵來,莫不是此人有什麼內幕消息?
孫員外笑道:「其實也沒什麼,無非是我在賭夏人仁義不會滋擾民生而已。買漲買跌,買進賣出,做生意不外如是。」
郭員外聽了心中有些複雜,畢竟是自家數代傳承的產業,如今折價到了別人手中,還有可能被對方賺一大筆。不過說到底,這也是自己做出的選擇,早就下了決心,有什麼好後悔的呢?
於是他拱手道:「那便恭祝孫員外發財了。」
孫員外也回禮道:「孫員外也平安是福。」
兩人正欲起身告辭,這時鐘禾插嘴道:「其實,是漲是跌,多半很快就能見分曉了。」
郭員外回頭朝他問道:「此言何出?」
鍾禾捻著鬍鬚道:「郭員外這幾日沒讀報嗎?先前的朝堂風波可是鬧大了。先是滬國公與陳丞相內訌,滬國公率軍前往安吉州,又與江西的文制置聯合,指稱陳丞相挾持官家,號召天下士子共討之。今日剛到的《江南新聞》上,陳丞相也不甘示弱,宣稱張、文二公為叛逆,要將他們革職拿辦呢!」
聽了他的話,郭員外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來,嘴角反覆彎折,最後嘆道:「大敵臨頭,廟堂之上袞袞諸公不齊心協力,反倒先內鬥起來了……可悲可嘆,這,這大宋國是要完吶!」
孫員外笑而不語,要不是他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期,豈會躲到這通州來?
鍾禾繼續說道:「看吧,大宋的兩大柱石都跟朝廷鬧翻了,朝廷又無兵無卒,能怎麼辦?我看,陳丞相接下來多半要跟夏國借兵『戡亂』了。嗬,到時候請神容易送神難,即便能送走,免不得也要割地賠款。割,割,還能割哪?我看咱們這江北之地就是第一批易手的……哎,反倒是好事啊。」
郭員外也眼前一亮:「對啊,要是這通州直接被夏國割了去,那不反而是好事麼?」然後他突然懊悔起來,看向孫員外——要是真的如此,那他今天賣地豈不是大虧了?
孫員外呵呵笑道:「八字沒一撇的事呢,郭員外何須患得患失?要是稍有偏差惹了戰亂,那說不定就是殺身之禍了。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倚,不必糾結。」
郭員外默默點頭,嘆道:「也罷,事已至此,還是自保為上吧。眼看著年關將近,朝廷政令來往也要些時間,我估摸著整個正月都是能安穩的。趁這個時間,我趕緊安置家人去躲躲風頭吧。」
孫員外道:「那便祝郭員外闔家安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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